“呵呵。”許文元笑了笑,“就是問下平時除了正常飲食之外,您都吃什么,就是字面意思。”
周院長怔了下。
許文元怎么看出來的?
南方人都注意養生,天天煲湯喝,自己這個老同學更是惜命。
但具體細節,周院長就不知道了,只是他隱隱感覺到老同學和許文元之間有無聲的戰斗。
“我平時……”
說著,鄭偉民已經疼的直不起腰,鉆心的疼。
許文元先扶著他躺上平車,隨后把人推走。
臨走的時候回頭問技師,“會打片子吧。”
“……”技師有些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示意這點小活自己還是會的。
周院長發現許文元是真的精通核磁,要不是他已經展露出來手術的能力,真想把他按在核磁室里。
現在醫院正在高速發展中,各種人才都缺。
博士生?開玩笑,就算是許文元想,自己也不會放許文元走的,周院長明確了一件事。
沒人搶的時候,周院長覺得許文元太著急了,年輕人一點都不穩重。現在有人搶,他已經下定決心,堅決不放許文元走。
“南方人比較在意養生,生猛海鮮經常吃么。”
“不吃,有寄生蟲。”鄭偉民很直白的和許文元說道。
“那生食吃什么?”許文元見對方知道自己的意思,便直接問。
“我喝水都只喝流溪河上游泉眼里的山泉水,平時偶爾吃點魚腥草,別的就沒了。”
“小許,我這不是寄生蟲病的表現,你問錯方向了。”鄭偉民很顯然有些失望。
許文元沒對鄭教授的話有任何情緒波動,想了想后問道,“鄭教授,你家醫院ercp開展了么?”
“嗯?”鄭偉民愣了下,這孩子跟自己展示什么呢,完全反了啊,而且自己提醒他了,他還像是沒聽到一樣。
他先問什么生食,估計是判斷的寄生蟲。
這不扯淡呢么。
“開展了一點點,只做了一些最基礎的手術。”
許文元微微皺眉,自己倒是可以飛去羊城,ercp也是自己擅長的領域,可是爺爺時間不多,一來一回耽誤事兒。而且沒有相關的耗材,ercp也取不出來東西。
想著,許文元伸手,三根手指搭在鄭偉民左腕的寸關尺上。
手落下去的時候很輕,輕得像是只是碰了一下,又像是根本沒碰。
指腹貼著皮膚,卻不壓下去,就那么懸著,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去感受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鄭偉民躺在平車上,還疼著,但那一陣鉆心的勁兒過去了,只剩下鈍鈍的悶。
他閉著眼,眉頭擰著,額頭上還沁著汗。
忽然,他覺著手腕上多了點什么。
溫的,干燥的,穩穩的,就那么輕輕搭在那兒。
他睜開眼。
許文元站在平車邊沿,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沒看他。
那張年輕的臉在走廊慘白的日光燈下,線條分明,眉骨高,眼窩深,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但鄭偉民沒看許文元的臉。
他在看那只手。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并排搭在寸關尺上。
不是那種隨便搭上去的姿勢——食指微微翹起一點,中指壓得略深,無名指輕輕貼著。三根手指像是各有各的活,各自在感受什么。
那只手很穩。
穩得不像年輕人的手。
鄭偉民見過太多手。
做了幾十年外科,他見過老專家持刀的手,見過年輕醫生緊張得發抖的手,見過術后累得拿不住筆的手。
但卻沒見過許文元這樣的手。
那三根手指搭在那兒,一動不動。
不是僵住的那種不動,是那種仿佛有東西在底下流動,但表面看不出任何動靜的不動。
像是手指已經和手腕連成一體,只是在那兒等著,等著脈自己說話。
鄭偉民忽然想起一個人,白云山里隱居的一位老中醫。
只遇到了一次,人家不開診,只不過機緣巧合有位大人物請老人家下山號脈。
后來他每次路過越秀山,都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那三根搭在腕上的手指,想起那種說不出的、讓人不敢動不敢說話的安靜。
不一樣,但類似。
區別在于,許文元太年輕了。
此刻,鄭偉民躺在平車上,看著許文元的手指。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走廊里有人在走動,護士站的電話在響。那些聲音都在,但又好像很遠。
許文元的手指還搭在他腕上。
年輕的臉,二十六歲,眉眼干凈。
可那只手——那只手搭在那兒,不動,不說話,就那么等著,像是和十年前越秀山下那只手,是同一只手。
鄭偉民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分不清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
“鄭教授,你這病回不去羊城,別半路上出事。”許文元號完脈后篤定的說道,“給你放心的同事打個電話,讓他來手術。”
“???”
“!!!”
鄭偉民愣住。
自己的確也有這種想法,但多少還抱著僥幸的心理。
可許文元篤定的語氣再加上剛剛的瞬間恍惚,鄭偉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是在東北的二線城市?
這里的機器的確好,但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屬于基層醫療。
可……
一瞬間,無數的念頭在腦海里出現,鄭偉民愣住。
“小許,別瞎說,膽囊結石不重,膽總管也有,的確麻煩一些。”周院長斥道,“對癥治療也就夠了。”
許文元笑了笑,沒反駁。
“你號脈跟誰學的?”鄭偉民忽然問道。
“我爺爺,祖傳的。”
祖傳,聽到這個詞后,周院長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號脈的結果呢?”
“是比較罕見的肝巨片形吸蟲病。”
“……”
“……”
鄭偉民嘆了口氣,原來想要收個博士生的想法也煙消云散。
這孩子看著倒是精神帥氣,陽光開朗,就是嘴上跑火車,沒一句話能聽。號脈能這么具體?越是具體,就越是像江湖騙子。
這事兒鬧的。
“給我用點藥。”鄭偉民嘆氣,開始自己給自己下醫囑。
他是老專家,用藥也是行家,無可挑剔。
許文元也沒多說什么,跟著把人送去病房后剛好手機響起,轉身離開。
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你好。”許文元接起電話。
“哥,我是宋雨晴,新買的手機。”
“哦?獎金到手了?”
“嗯!”
電話那面開開心心的笑聲傳過來,許文元隱約看見了宋雨晴的一對小虎牙。
“恭喜。”
“今天有空么,請你吃飯。”宋雨晴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許文元想了想,“行,我四點下班,你來醫院,咱們一起去北方市場。”
那對小虎牙倒是好看,許文元笑吟吟的想到。
現在的姑娘都是純天然的,不想未來十幾年后,滿大街的錐子臉,跟一個模子里出來的似的。
也別這么說,都是一個整形師父教出來的,說一個模子出來的也沒什么錯。
后來申城每年整形手術都要死人,但哪怕風險巨大,也阻止不了姑娘們愛美的那顆心。
“小許。”
周院長的聲音傳來。
“周院。”
“你……你以后別胡說八道,我知道你開玩笑,但這是看病。”周院長叮囑了一句。
“周院,我沒胡說,是真的寄生蟲,脈象上和影像資料相互印證。”許文元回答道,“抓緊時間請羊城托底的外科醫生來,做不了腹腔鏡,要直接開腹。”
“!!!”周院長在剎那之間不知道許文元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周院長站在原地,看著許文元的背影走遠。白大褂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沒了。
雖然對大院長來講許文元的舉動有些沒禮貌,但周院長沒想這些,他站在那兒,沒動。
寄生蟲,還特么是肝巨片形吸蟲病。
中醫號脈,能這么具體?
周院長腦子里轉著這幾個字,轉了好幾圈,沒轉明白。
要是真的話,周院長寧肯把寄生蟲給吃掉。
膽囊結石,泥沙樣的,膽總管里還卡著一根條索狀的,B超報的清清楚楚,核磁上看得明明白白——這不是結石是什么?
可許文元說是寄生蟲。
他想起剛才核磁室那一幕。
許文元坐在控制臺前,手指在按鍵上移動,MRCP的序列調出來,圖像一層一層跳出來,膽道樹亮得像解剖圖譜。那手法,那熟練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技師都強。
他又想起前幾天那一幕。
產婦躺在手術臺上,被醫大退回來的,全院會診沒人敢接。
許文元往那個感染的空腔里灌骨水泥,摻上萬古霉素,刮勺一下一下清創,填進去,抹平,縫上。
第二天產婦的體溫就下來了。
還有那臺肺大皰。二十分鐘,單腔管自己插的,切完縫合,胸瓶里沒一個氣泡。張偉地蹲在地上看,趴在那兒看,像條狗。
一件一件,在腦子里過。
他見過不少年輕醫生。
有聰明的,有笨的,有踏實的,有浮躁的。但沒見過這樣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做了幾百遍;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給臺階下。
寄生蟲。
他又想起那三個字。
許文元站在平車旁邊,三根手指搭在鄭偉民手腕上,那個姿勢他沒見過,但看著就覺得不對。
不是不對,是太對了,對得像是從什么老照片里拓下來的。
他想起鄭偉民剛才的表情。
躺在平車上,看著許文元的手指,看了好幾秒。那表情他認識。
是那種被什么東西震住了之后,還沒緩過來的茫然。
鄭偉民是見過世面的人。羊城大醫院的專家,評審三甲的專家組成員之一,什么場面沒經歷過。
能讓他露出那種表情,許文元這小子一定有說法。
周院長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許文元消失的那個拐角,腦子里過電影似的過著這幾天的事。
肺大皰……闌尾炎……產婦……核磁……
還有那只雞。
許文元拿著檔案袋還拎著只活雞來敲門,血放得干干凈凈,然后做了倆菜,坐在他家里,跟他聊腹腔鏡的前景。
那時候他覺得這年輕人有點瘋,有點邪。
現在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寄生蟲?他搖了搖頭,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但甩不掉。
許文元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那種我猜的,也不是我覺得,就是很篤定。
他見過那種語氣。
老許頭當年就是這么說話的。站在手術臺前,看著那些年輕的醫生們手忙腳亂,淡淡地說一句“別急”,然后伸手,把該做的做了。
老許頭,許濟滄。
他忽然想起,許文元是許濟滄的孫子。
祖傳的。
那三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或許,建議一下?周院長已經開始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