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周院。”許文元嚴肅了起來。
“嗯?”
“我需要手術患者,微創治療的效果你也看見了,評審三甲醫院,要是扔出去100份微創手術的病歷,不管是省城還是國家,都得認?!?/p>
周院長想了想,點點頭。
“我現在沒患者,做宣傳也要時間。”
你才26,著什么急?周院長看了一眼許文元,但沒說不好聽的。
他只是有點奇怪,總覺得許文元像是得了什么病,一副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感覺。這才幾天,他就鬧出如此多的事兒,還不夠么。
“周院長,核磁那面出事了。”院辦主任湊過來,低聲說道。
“怎么了?”
“說安裝核磁,出來的影像一直都花?!?/p>
“怎么搞的!”周院長大怒,“飛利浦的機器也不行?廠家的工程師來了么,修不好么,他們是吃屎長大的?”
“來了,他們的人親自上去做的核磁,但是吧,每一份圖像都花。工程師也說不好是什么事,急得跟什么似的?!?/p>
許文元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一件往事,那個扎根省城的小家伙和他身邊那位一身梔子花香的助手。
周院長沉默,轉身就走,許文元心念一動,前后腳跟上,去看熱鬧。
“小許,有來找我的,我會和他們說找你手術?!敝茉洪L雖然心里怒氣沖天,但還是耐心的和許文元解釋了一下,小小的畫了一張餅。
“我跟著去看看,或許能治好也說不定?!?/p>
“你學過醫療器械工程學?”
“呵呵?!痹S文元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醫院大院最北面是一排平房,ct室暫時安置在這里,新買的核磁機也在這兒。
得住院二部蓋好,ct核磁才會搬到住院二部一樓。
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有人在喊,“什么叫不知道?你是工程師你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聲音很沖,帶著那種壓不住的火氣。
院辦主任推開門。
周院長走進去,許文元和譚主任客氣了一下,把譚主任推進去,自己最后走進ct室。
屋里光線有點暗。
幾根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把一切照得慘白。
靠墻擺著一排舊木頭椅子,椅面磨得發亮,坐過太多人的那種亮。墻角堆著幾個紙箱子,印著看不懂的英文字,封口膠帶撕開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泡沫。
最里面那間屋子開著門,能看見里面那臺大家伙。
白得發亮的外殼,圓筒形的洞,黑洞洞的,像個怪獸張開的嘴。
機器被拆開,幾塊蓋板拆下來放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線路和管子。
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紅色的,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CT室主任老劉站在機器旁邊,臉紅脖子粗,沖著一個人喊。
那人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口的標牌上印著飛利浦的標志。
三十來歲,臉瘦,顴骨很高,眼眶底下掛著兩團青黑,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夠那種。
他手里攥著一沓紙,攥得邊角都皺了,嘴唇抿著,一句話不說。
“你自己看!”老劉把手里的片子往他面前一遞,“這是片子,這片子能看出個屁,這就是你們飛利浦的東西么,不說我以為是南粵那面小作坊生產的呢?!?/p>
工程師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訕訕接過片子,手足無措,一臉茫然。
和許文元猜的一樣,影像是頭部核磁。
能看出來是頭——顱骨的輪廓還在,圓圓的,像個不規則的球。但里面全亂了。
本該是黑白分明的大腦結構,現在一團糟。
一道一道的條紋,橫的,豎的,斜的,像誰拿刀在上面劃了無數道口子。條紋交叉的地方,白得刺眼,像燒穿了的紙。條紋稀疏的地方,灰蒙蒙的,像隔著一層被雨打濕的毛玻璃。
那些條紋不是整齊的,是亂的。有的粗,有的細,有的從左邊一直拉到右邊,有的只劃了一半就斷了。
粗的地方像手指頭按上去的印子,細的地方像頭發絲劃出來的痕跡。
大腦的輪廓還在,但里面的東西全看不清了。
本該是腦回的地方,一片模糊;本該是腦室的地方,一片黑影?;屹|和白質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粥,什么形狀都沒了。
圖像的邊緣,還能看見一圈淡淡的白色,那是頭皮和顱骨的信號。但往里走,全亂了。
整張片子,沒有一處是干凈的。
就像電視機沒信號時候那種雪花,但比雪花更亂,更碎。
雪花好歹是均勻的,滿屏都是,看久了還能習慣。
這張片子上,有的地方雪花密,有的地方雪花稀,有的地方干脆是一片死白,什么都沒有。雪花和條紋攪在一起,一層疊一層,像撕碎了的舊棉絮,一層一層蒙在上面。
許文元盯著那張片子,看了幾秒,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懷舊啊,真是一種很不好的習慣。
老劉還在喊:“飛利浦,德國原裝進口,一千多萬,你給我看這個?”
他把那張片子抖得嘩嘩響,抖到工程師臉上,又抖回來,指著上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條紋。
“你看看,這叫核磁?這叫圖像?這叫能看???”
工程師站在那兒,臉憋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句話說不出來。
周院長走進去。
老劉看見他,愣了一下,聲音小了點,但那股火還在。
“周院,您看看,您看看這叫什么玩意兒!一千多萬,就這?”
周院長沒接片子。他走到工程師面前,看著他。
“怎么回事?”
工程師張了張嘴,聲音沙?。骸爸茉洪L,我……我查了一天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查了,磁場也測了,沒問題。但圖像就是……就是這樣?!?/p>
周院長的臉色沉下來。
“你跟我說,現在怎么辦?”
工程師低下頭,不說話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那種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院長轉過身,看著老劉。
“廠家那邊聯系了嗎?”
“聯系了?!崩蟿⒄f,“說要派德國的專家來,得下周,最早。?!?/p>
“下周?”周院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火誰都能聽出來,“一千多萬的機器扔在這兒,等下周?還特么最早?”
沒人接話。
日光燈嗡嗡響著,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在數秒等著爆炸。
許文元站在最后面,靠在門框上,沒往里走。他的目光沒落在周院長身上,也沒落在工程師身上,更沒落在那臺一千多萬的機器上。
他的目光落在墻角。
一個年輕姑娘還站在角落里,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在未來這是典型的銷售裝扮,但在1999年,還顯得很洋氣。
只不過把,西裝有點不合身,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
姑娘扎著單馬尾,眉眼清秀,但那張臉現在哭花了。
眼淚從眼眶里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沒出聲,就那么站著,眼淚流著,肩膀輕輕抖著。
許文元仔細打量,這姑娘二十出頭,一臉青澀稚嫩,最多二十三四歲。
看上去她應該是剛從學校畢業沒兩年,第一次獨立跟這么大的項目。
一千多萬的設備,一到三個月的安裝調試期,廠家派來的工程師解決不了問題,醫院的主任在發火,院長在施壓。
壓力的確不小。
她站在那兒,一句話沒說,但眼淚替她說了所有的話。
姑娘靠在墻角,身后就是那堵刷著淡綠色墻裙的墻。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沾著水珠。
見向自己走來的年輕醫生沒有停腳的意思,她往后退了半步,但后面是墻,退不動。
許文元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你叫什么?”
許文元柔聲問道。
姑娘愣了一下,看著他。那張臉很年輕,皮膚白得有點透明,眉眼清秀,鼻子挺直,嘴唇抿著,抿得發白。
長得還怪好看,這姑娘一下子愣住,連核磁壞了的慌張都被沖淡了少許。
但轉瞬后她神色變了變,沒說話,只是看著許文元,眼神里全是警惕——那種像小動物突然被陌生人靠近時的警惕,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繃著,一動不動。
許文元注意到她的手垂在身側,攥著那團濕透的紙巾,另一只手貼著墻,指尖輕輕摳著墻上那層淡綠色的油漆,摳下一小塊脫落的漆皮。
“宋雨晴。姑娘警惕的說道。
“是你親自去做的核磁?”許文元問。
姑娘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像是怕動大了會有什么后果。
“真夠拼的?!痹S文元笑了笑,“完成任務,給多少獎金?”
姑娘的眼神閃了一下,警惕里混進了一點困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泣。
那件西服本來就不合身,偏大一些,現在被她哭得皺巴巴的,像是搞銷傳的,還是那種不太專業的。
她的頭發扎成馬尾,很普通的扎法,沒有那些花哨的裝飾。但有幾縷碎發從鬢角滑下來,貼在臉頰上,被眼淚打濕了,粘成一小綹一小綹的。
許文元又往前邁了半步。
姑娘的身子往后一縮,肩胛骨抵住墻,整個人像被釘在那兒。
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現在有些害怕。
“你跟我來。”許文元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只有他們倆能聽到。
姑娘愣住。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是看著他。
“你……你要干什么?”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哭腔,還有一絲壓不住的顫抖。
許文元沒回答,他只是看著她,嘴角帶著點笑,那笑不冷,也不熱,就是看著。
姑娘站在那兒,貼著墻,攥著那團濕透的紙巾,全身都繃著。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胸口起伏著,那件黑色西服跟著一起一伏。
但她沒跑,也沒喊。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眼淚還在流。
“這位廠家的人員,我能修好核磁機,但需要你的配合?!?/p>
“???”
“姑娘,你也不想人生第一筆大單就這么沒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