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長的臉一黑,嘴角微微抽搐,最后還是嘆了口氣。
“那我去和患者家屬說一聲。”
“周院,我會麻醉,單腔通氣么,很簡單的。”
“???”
“???”
醫生辦公室里,所有人的頭頂都冒出問號。
“在醫大,很多專家術者都自己麻醉,嫌麻醉醫生做的不好。”許文元解釋道。
“真的假的?”
“肯定是假的。”李懷明斥道,“小許就是太著急了,想要展示技術,可患者的安危始終都是最重要的。”
“對對對。”張偉地附和。
“李主任,張師父,有件事你們說話前要注意一下。”
許文元微微低頭,看他倆跟倆小土豆一樣,很平淡的說道。
“患者已經決定微創手術,出事,我負責。可是呢~~~要是因為你們認為我水平不夠,手術做不了,以后患者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要負一定的責任。”
負責任!
這話一說,李懷明和張偉地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
被遷怒了怎么辦?
兩人心頭同時有這么個念頭浮現。
“你們能保證這次保守,下次犯病就一定能找得到胸外科醫生?”
“要是去醫大,到省城的高速公路前年修好了,這倒是真的,但你們能確保患者掛著胸瓶,一路不出事?你們能確保患者去了省城后能急診入院?
萬一那面滿床了怎么辦?而且你們能保證省城的胸腔鏡手術可以做好?”
許文元沒說太多,他當了幾十年的醫生,知道什么話最有力,最讓人畏懼。
果然,李懷明和張偉地都同時閉上嘴,一言不發。
“周院,一會交完班接患者上手術吧,有我呢,放心。”許文元篤定的說道。
周院長緩緩抬頭,目光落于許文元年輕的面龐。眉峰微斂,褪去方才的沉郁,只剩對眼前人的訝異與審視。
眼前少年郎眉目清亮,語氣卻似淬了定星,平淡里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竟讓他心頭一震,到了嘴邊的話,終是輕咽了回去。
隨著周院長緩緩點了點頭,許文元笑了,“我去換衣服。”
看見許文元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院長沉聲道,“李主任。”
“誒。”李懷明微微彎腰。
“你把手術往后推一下,先跟著去看看。張偉地?你準備好隨時做手術。”
“是,院長。”兩人異口同聲的應道。
交班,查房,送患者上手術,走的正常程序。
只不過患者是跟許文元一起上去的。
患者在許文元身邊,拎著胸瓶,胸瓶里咕嚕咕嚕的冒著泡。
“許醫生,真的跟你說的一樣吧,不會留疤。”患者問。
許文元側頭看了一眼患者。
患者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回到油田工作,病歷里寫的是身高171cm,體重98斤。
她站在走廊里,那身過于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此刻卻被幾處柔軟的曲線悄然撐起,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布料在胸前不再僅僅是空蕩地垂墜,而是被飽滿的弧度微微撐開,勾勒出布料之下清晰的、屬于年輕身體的豐盈輪廓。
171厘米的身高與98斤的體重,讓她的身形顯得纖細而修長,但這清瘦的骨架之上,卻帶著飽滿而柔軟的曲線。
長發松散地垂在蒼白的臉頰邊,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但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膚如凝脂在這一刻具象化。
“沒事,放心吧。”許文元只是瞥了一眼,隨口回答道。
“許醫生,你給我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患者啰嗦著。
她父親和母親在身后跟著,可她只顧著跟許文元閑聊。
“哦?怎么?”
“生病那天,我已經沒意識了,覺得自己像是溺水了,怎么用力,那口氣都喘不上來。”
“后來我忽然就有了點意識,之前那股喘不上氣的勁兒還沒散,就跟被人按在水里悶了好久似的,喉嚨又干又疼,連吸一口空氣都費勁。
眼皮沉得抬不動,費了好大勁才掀開一點點,眼前全是晃眼的白光,就看見你站在我跟前。”
“你穿著白大褂,手按在我手腕上,滿屋子都是你們醫院的味道。
那時候你說話聲音也不洪亮,我也沒聽清楚說什么。
我那時候腦子亂糟糟的,就覺得慌得不行,可一聽你說這話,心一下子就沉下來了,連呼吸都敢慢慢來了。”
“那時候我其實沒看清你長啥樣,可不知道為什么,就覺得你靠譜。
之前我都以為自己要完了,是你拉了我一把,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再那種喘不上氣的滋味了。我信你,真的,不用你多說啥,我就知道你能把我治好。”
許文元笑了笑,“放心。”
“我爸媽不讓,是我做的決定。”患者俏皮的對許文元眨了眨眼睛。
“哦,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許文元平淡的有些乏味,可患者手里拎著胸瓶,就這么屁顛屁顛、喜笑顏開跟在他身邊進了手術室,一點對手術的焦慮都沒有。
手術室外有玄關,一邊是更衣室,直著走是一扇大門,上面寫著手術室的字樣。
患者有些害怕。
“別擔心,有我。你跟著護士走,到時候在手術室坐會,我換了衣服就去。”
聽許文元這么說,患者開心了起來,用力的點了點頭。
等許文元進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周院長帶著十幾號人也跟著過來。
看樣子的確很重視,許文元瞥見周院長滿臉陰沉,仿佛手術已經失敗,患者家屬把埋怨都砸在他身上了似的。
不過許文元也沒安撫周院長的情緒,讓事實說話吧。
“單腔通氣挺難的,陳宇去省城進修了半年才學會的。”
“就是,沒聽說哪個外科醫生會麻醉。”
“別說是麻醉,呼吸機那么復雜,我估計小許都擺弄不明白。”
十幾號人小聲的議論著。
每說一句話,周院長的臉色都要陰沉少許。
許文元卻沒理會,穿上隔離服,戴上帽子,系好口罩,趿拉著拖鞋直接走進手術室。
來到手術室門口,許文元又一次遏制住自己想要轉身,用屁股去碰紅外線感應的沖動。
很多以后的習慣在這時候看來都不可理喻。
紅外線感應這個,許文元一直腹誹,以至于后來有一種說法,外科手術做得越好,屁股就越翹。
因為做的多么。
進了手術室,許文元讓患者躺下。
看著患者胸口起伏,顯然很緊張。
“小許,你會麻醉么?”麻醉科徐主任皺著眉問道。
“會,放心。”許文元道,“高露,你聽我的話,平穩呼吸。睡一覺,等你起來,手術就做完了,想回家的話今天晚上就能在家睡。”
“啊?真的?”患者驚訝。
“真的。”
許文元動作干脆,取過麻醉面罩扣在患者口鼻處,聲音平穩:“跟著我數,從1開始,慢慢數,不用急。”
患者攥著手術臺邊緣,小聲念起:“1、2、3……”
聲音漸漸發飄,眼神從緊張變得渙散,胸口起伏漸緩,還沒到10,頭一歪,徹底失去意識,呼吸趨于淺促。
許文元立刻移開面罩,持喉鏡快速置入患者咽喉,精準暴露聲門,左手固定喉鏡,右手持單腔氣管導管,順勢輕柔插入,直至預設深度,迅速退出喉鏡。
麻醉科徐主任站在一旁,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心里驚濤駭浪翻涌。
這手法?!
也太利落了吧!
喉鏡置入角度分毫不差,聲門暴露得又快又準,沒有一絲多余動作,比科里陳宇進修半年練出的手法還要嫻熟。
要知道單腔管插管最忌猶豫拖沓,可他全程行云流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沒損傷咽喉黏膜,又一次到位。
一個外科醫生,怎么可能把麻醉插管練到這種地步?
這水平,比不少老麻醉醫生都強太多,簡直是碾壓式的厲害。
他,竟然還真會,不是吹牛逼隨便說說。
許文元只是做著操作,沒理會徐主任在想什么。
插完管子,許文元按壓患者胸廓,觀察呼吸機波形,確認導管位置無誤。
隨即許文元調整呼吸機參數。
1999年dragon牌呼吸機,在許文元眼里老舊的像是古董。
連塊觸摸屏都沒有,按鍵布滿細微劃痕,機身也泛著陳舊的塑料黃,操作全靠手動旋鈕調節,笨拙又繁瑣。
模式調為容量控制通氣,呼吸頻率14次/分,潮氣量500ml,吸呼比1:2,呼氣末正壓5cmH2O,峰流速10L/min,適配患者纖細體征。
左肺本就塌陷,通氣時僅右肺規律起伏,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已經麻醉結束。
“徐主任,你看可以吧。”
這時候,周院長的聲音才傳進來。
十幾號人跟在周院長身后,魚貫而入。
周院長剛跨進手術室門檻,話音還卡在喉嚨里,目光“唰”地掃過手術臺。
在他的想象中,患者應該坐在手術室的墻角,醫生護士正在做術前準備。
可自己明明沒比許文元晚進來幾分鐘,就換個衣服的時間,患者怎么躺在手術臺上,老老實實的,嘴里插著管子,好像麻醉已經做完了呢?
周院長本來還想用周伯伯的身份安撫一下患者。
萬萬沒想到,等他換好衣服進來,全院只有一個人會的單腔通氣麻醉已經做完了。
真的假的?
“徐主任,幫我撕膠布。”許文元的聲音傳來。
“哦哦。”麻醉科徐主任麻木的應了一聲。
刺啦~~~
大白膠布撕開的聲音是那么尖銳。
“小許?麻醉做完了?”周院長喃喃的問道。
“是啊,都跟您說了,麻醉簡單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