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的燒雞確實是從宴席上偷的。
準確說,是他趁人不注意,把整只燒雞塞進懷里順出來的。為此胸口燙紅了一大片,但他渾然不在意,蹲在地上把燒雞撕成塊,往凌辰手里塞。
“少主你快吃,還熱著呢。”
凌辰接過一塊雞肉,慢慢咀嚼。
三年了,這是他吃過最像樣的東西。
趙虎蹲在旁邊,絮絮叨叨說宗門最近的事:凌浩那個副少主當得有多囂張,攬月樓的宴席花了多少靈石,誰誰誰又拍他馬屁了。說著說著,突然壓低聲音:“少主,我聽他們說,下個月宗主壽宴,凌浩要正式請封少主之位。”
凌辰嚼雞肉的動作頓了頓。
“宗主什么態度?”
“宗主沒表態。”趙虎撓撓頭,“但凌浩最近拉攏了不少長老,還有蘇清瑤他爹蘇長老幫他說話,據說太上長老墨老也點頭了。”
太上長老墨老。
凌辰眉頭微皺。墨老是青云宗輩分最高的人,平時深居簡出,從不過問宗門事務,怎么會摻和少主之爭?
“墨老點頭?”
“我聽說的,也不知道真假。”趙虎左右看看,又壓低聲音,“少主,你到底怎么打算的?總不能讓他們就這么把少主之位搶走吧?那可是你的東西!”
凌辰看了他一眼。
這個憨貨,三年前他被囚禁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趙虎隔三差五偷偷給他送吃的。周寬那幫人打他的時候,趙虎攔不住,就趴在他身上替他挨。
就因為當年他替趙虎說過一句話。
“我自有打算。”凌辰把最后一塊雞肉咽下去,“你先回去,別讓人發現你來過。”
趙虎急了:“少主,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跟我說說,我幫你!”
凌辰沉默片刻,突然問:“你今天去攬月樓了?”
“去了啊,不去怎么偷燒雞。”
“看見周寬沒有?”
“看見了,那孫子喝得滿臉通紅,還在那吹牛呢。”趙虎撇撇嘴,“說他最近得了一塊靈玉,寶貝得不行,逢人就顯擺。”
凌辰嘴角微微勾起:“那塊靈玉,他隨身帶著?”
“帶著啊,揣懷里了。”趙虎納悶,“少主你問這個干啥?”
凌辰沒回答,從懷里摸出那塊周寬掉落的假玉:“你看這是什么?”
趙虎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靈玉啊,周寬那塊?不對啊,他那塊不是在他懷里嗎,怎么跑你這兒來了?”
“他自己掉的。”凌辰淡淡說,“你再仔細看看,這玉怎么樣?”
趙虎舉到月光下使勁瞅,他不懂鑒道,只覺得這玉看著挺漂亮,青白溫潤,還有光澤,跟他在坊市見過的靈玉差不多。
“挺好的吧?”
“假的。”
趙虎手一哆嗦,差點把玉扔了:“啥?”
“靈玉粉壓制的贗品。”凌辰接過玉,指著上面幾處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紋路,“看這里,這是模具接縫。真正的靈玉是天然形成,不可能有這種規則紋路。再看光澤,太賊了,真正的靈玉光澤是內斂的,這個浮于表面。”
趙虎瞪大眼睛,左看右看,愣是什么也看不出來。但他知道凌辰的本事——當年少主可是整個青云宗公認的鑒道天才,他說假的那肯定假。
“那孫子拿假貨當寶貝?”趙虎樂了,“他還在宴席上吹牛說三十靈石淘的,這下可丟大人了!”
凌辰把假玉收回來:“先別聲張。”
“為啥?”趙虎急道,“咱應該當眾揭穿他,讓他丟臉!”
“現在揭穿,最多讓他丟一次臉。”凌辰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再等等。”
趙虎撓撓頭,雖然不明白,但他向來聽凌辰的,也就不再多問。又絮叨了幾句讓他保重身體,趁夜色偷偷摸摸溜走了。
凌辰坐在床上,手里轉著那塊假玉,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凌浩想在宗主壽宴上請封少主之位?
那就送他一份大禮。
接下來的幾天,凌辰白天照常窩在破屋里,該吃餿飯就吃餿飯,該挨罵就挨罵。周寬那幫人又來過兩回,見他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嘲弄幾句就走了。
但每到夜里,他就開始修煉。
鑒道佩貼身佩戴,三塊靈石輪流握在手心,按照《基礎鑒道入門》的法門,一點一點吸納靈氣,修復斷裂的根骨。
過程極慢,慢得讓人絕望。
三天下來,他體內那幾處主要斷口才勉強連接上不到半成,靈氣每經過一次,都要承受一次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咬著牙,一夜一夜地熬。
第四天夜里,玄鑒眼給了他第一個驚喜。
他照例掃視院中那堆破爛時,突然在木柴堆底下發現一團極淡的青色光芒,之前從沒見過。扒開木柴,底下壓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灰撲撲的,跟普通石頭沒兩樣。
但玄鑒眼告訴他,這不是石頭。
他搬開石頭的瞬間,底下露出一株拇指粗細的淡青色嫩芽。
靈藥!
凌辰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撥開周圍的泥土,看清那株嫩芽的全貌——三片葉子,葉脈呈淡金色,根部隱約可見一絲靈氣流動。
這是什么靈藥他不知道,但能在這兒生長的,肯定是低階靈植。低階也是靈藥,比他吃的那幾顆酸澀靈果強百倍。
他沒敢動,只用碎石把周圍圍起來,記下位置。靈藥還沒成熟,現在摘了太可惜,得再等等。
第五天,周寬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帶了五六個跟班,氣勢洶洶踹開門。凌辰當時正靠墻坐著,手里什么也沒有,臉色平靜地看著他們。
周寬進門就嚷:“凌辰!我那塊靈玉呢?”
凌辰抬眼看他:“什么靈玉?”
“少裝蒜!”周寬一把揪住他衣領,“我那天從你這兒回去,靈玉就不見了!肯定是你偷的!”
凌辰任由他揪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我偷你靈玉?我連這院子都出不去,怎么偷?”
“你——”周寬一時語塞。
旁邊跟班小聲說:“周師兄,他確實出不去,每天有人盯著呢。”
周寬松開手,臉色陰晴不定。他那塊靈玉丟了三天了,翻遍了攬月樓都沒找到,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三十靈石啊,他攢了大半年的月例,就這么沒了?
“不是你偷的,那能是誰?”他惡狠狠瞪著凌辰。
凌辰淡淡道:“也許,你那塊玉根本就不是真的。”
周寬一愣:“什么意思?”
“真的靈玉,靈氣內斂,溫潤含蓄。”凌辰慢條斯理說,“假的靈玉,表面光鮮,一碰就碎。你那塊玉,是不是從坊市東頭那個姓馬的攤子上買的?”
周寬臉色變了。
他確實是那兒買的,那個攤主拍著胸脯保證是正宗靈玉,他才咬牙掏了三十靈石。
“你怎么知道?”
凌辰沒回答,只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笑得周寬心里發毛。他突然想起眼前這人是誰——三年前的鑒道天才,連宗主都夸過他“眼力無雙”。雖然現在是廢了,可萬一……
“你、你胡說什么!”周寬色厲內荏,“我那玉找了好幾個師兄看過,都說是真的!”
凌辰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出奇,卻讓周寬莫名打了個寒顫。
“那你就繼續找吧。”
周寬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帶著人灰溜溜走了。
門關上后,凌辰摸了摸懷里的假玉,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三十靈石,夠普通弟子吃半年。周寬丟了這筆錢,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但這只是開始。
第六天夜里,那株靈藥成熟了。
凌辰把它挖出來,就著月光辨認——是低階的“青靈草”,可以煉制聚氣丹,也可以直接服用,能幫助煉氣期修士更快吸納靈氣。
他用青銅小刀切下一片葉子,含在口中。
清涼的汁液滑入喉嚨,帶著比靈果濃郁十倍的靈氣。他趕緊盤膝坐好,催動鑒道佩,引導這股靈氣匯入根骨斷口處。
這一次,疼痛比之前輕了許多。
也許是根骨修復了一些,也許是青靈草的靈氣更柔和。總之,一個時辰后,那處斷口竟然連接上了三成。
凌辰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快了。
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個月,他就能把最主要的幾處斷口修復。到那時候,他至少能恢復煉氣期三四層的修為——打不過凌浩,但對付周寬這樣的貨色,綽綽有余。
他收起剩下的青靈草葉片,正準備繼續修煉,突然聽見院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趙虎。
趙虎走路重,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這個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而且走走停停,像是在躲什么人。
凌辰起身,悄無聲息挪到窗邊,透過破窗紙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貼著墻根,慢慢往廢院這邊移動。看身形是個女子,穿一身深色衣裙,看不清臉。
誰?
凌辰瞇起眼,玄鑒眼下意識開啟。
黑暗瞬間褪去,那女子的身形變得清晰——年紀不大,十**歲,面容清冷,五官精致,眉宇間透著股拒人千里的疏離感。她腰間掛著一個精致的藥囊,上面繡著丹爐紋樣。
凌辰目光微凝。
藥谷的人?
青云宗附近確實有個藥谷,專精丹道,和宗門時有往來。但藥谷的人深更半夜來廢院做什么?
那女子走到院門外,停住腳步,似乎在猶豫。片刻后,她輕輕推開門,邁步進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清冷如霜。
凌辰認出了她。
蘇清鳶。
藥谷谷主的獨女,丹道天才,據說十八歲就能煉制三品丹藥。她和蘇清瑤名字只差一字,卻是堂姐妹,性格天差地別——蘇清瑤虛榮勢利,蘇清鳶清冷孤傲,從不參與宗門爭斗。
她來做什么?
凌辰沒有出聲,靜靜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蘇清鳶走到屋門外,抬手要敲門,又停住,眉頭微蹙,似乎在斟酌措辭。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分明,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凌辰開口:“進來吧。”
蘇清鳶明顯嚇了一跳,手都按到腰間儲物袋上了,旋即反應過來,輕輕推開門。
屋里沒點燈,一片昏暗。凌辰靠墻坐著,月光透過破窗落在他臉上,照亮那雙平靜得出奇的眼睛。
蘇清鳶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對視了幾息。
“深夜來訪,”凌辰開口,聲音淡淡,“不知蘇姑娘有何貴干?”
蘇清鳶睫毛顫了顫,從懷里摸出一個白玉小瓶,放在門檻上。
“三年前的事,”她說,聲音清冷如泉,“我見過一些……不該見的。”
凌辰目光微凝。
蘇清鳶已經轉身離去,纖細的身影沒入夜色,轉眼消失不見。
凌辰盯著門檻上那個玉瓶,許久,起身拿起來。
拔開瓶塞,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是上品療傷丹,對修復經脈有奇效。
他握著玉瓶,看向門外漆黑的夜色。
三年前的事,她見過一些不該見的?
見過什么?
凌辰慢慢攥緊玉瓶,眼中金色光芒一閃即逝。
看來,三年前那場陷害,遠不止凌浩和蘇清瑤兩個人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