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溝村的祠堂內,油燈在穿堂而風中搖晃不定,昏黃的光暈映在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那些臉上都刻著同一個字——愁。
趙衛冕立在供桌前,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即將與他共同踏上一條不歸路的鄉親。
供桌上積了層薄灰,牌位靜默地矗立著,仿佛正凝視著子孫后代的命運。
“各位叔伯兄弟。”
趙衛冕聲音沉穩,臉上透著與年紀不符的老練。
“咱們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得明白一個道理。獨木不成林,單打獨斗,誰也活不下來。”
底下響起一陣窸窣的低語。
趙鐵柱搓著粗糙的雙手,忍不住開口:“衛冕,你這說得是啥意思?再講明白點。”
“我是說,從今往后,咱們北溝村得抱成團,就像一把筷子捆在一起,折不斷。”
趙衛冕說得斬釘截鐵,右手攥緊成拳,“咱們趙家人,得像老輩人那樣,有飯同吃,有難同當,擰成一股繩。”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接著說:“這些年,咱們都親眼見過,哪家要是只顧自己單過,一旦遇上災禍,最先遭殃的就是他們。”
“去年林生叔家,當家的被強拉去當兵,留下老弱婦孺,要不是村里人接濟,早就餓出人命了。”
“還有前年五大娘家,房子半夜起火,要不是鄰居拼命潑水幫忙,連個遮身的地方都沒了。”
“這些事,大伙都還記得吧?”
祠堂里響起一片低沉的唏噓。
村正趙偉賢點了點頭,接過話道:“衛冕這話在理。”
“咱們趙家的老祖宗,當年就是靠團結一心,才在這北地扎下根來。”
“那會兒可比現在還難,遍地豺狼虎豹,要不是一族人互相幫襯,早就沒了香火。”
“如今這世道,比以往更不太平,咱們更要齊心。”
趙衛冕看著鄉親們臉上浮起的思索神色,心里稍稍踏實了些。
他上輩子在部隊待了十幾年,比誰都清楚團結有多重要。
一個人就算再厲害,也扛不過千軍萬馬。
尤其是眼下這個世道,生存環境如此艱難,不抱團只有死路一條。
如今重活這一回,他說什么也要帶著這些人,在亂世里掙出一條活路。
“可是衛冕啊……”
一位頭發花白、腰背佝僂的老漢拄著拐杖,愁眉苦臉地開口,“理是這么個理,可眼下最要緊的,是填飽肚子啊。”
“這大冬天,地里啥也不長,家家一天就喝一碗稀粥,就算熬過了這個冬,開春之后又該怎么辦?”
說是要造反,可他們這些莊稼人,哪知道該怎么造反。
但種地吃飯的事,他們心里都清楚。
就算要造反,來年開春的莊稼也不能耽誤吧?
可要是繼續留在北溝村,他們該怎么造反、怎么抵擋官兵?
但若不留在村里,這冰天雪地的,又能去哪兒謀生路?
老漢這番話,正好說進了所有人心里。
祠堂里頓時嘆氣聲四起,有人開始低頭掰手指算家里的存糧,越算臉色越青。
不少人心頭悄悄冒出悔意。
這造反,真有那么容易嗎?
趙衛冕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里,臉上卻依舊平靜。
他走到老漢身旁,拍了拍對方瘦削的肩,“三叔公,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有啥辦法?”
趙鐵柱急急追問。
他今年剛滿十八,是家里唯一的壯勞力,要是被抓去當兵,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就沒人管了。
“咱們村窮得叮當響,哪來的錢買糧食?”
“今年收成本來就差,交完稅糧,剩下的連冬天都撐不過去。”
趙衛冕轉頭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大山,月光勾勒出山巒如巨獸脊背般的輪廓。
“山里頭有的是好東西,就看咱們有沒有本事去取。”
這話讓祠堂里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鄉親們面面相覷,大多帶著不信。
趙鐵柱直接搖頭:“衛冕,不是我要說你,往年冬天你也常上山,可從沒見你打到過什么大獵物。”
“你們兄妹往年冬天餓得面黃肌瘦的,要真有這本事,哪會到這地步?”
丫丫也緊張地扯了扯趙衛冕的衣角,小聲說:“二哥,山上太危險了……你之前摔破了頭,差點就沒命了……”
趙衛冕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這回不會了,二哥心里有數。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安撫好丫丫后,他轉身面向眾人,沉聲開口:“各位叔伯兄弟,眼下咱們也沒有更好的路可走了,對不對?”
“既然這樣,不如先讓我試一試。”
“成了,大家歡喜;不成,咱們也沒什么損失。”
眾人低聲議論一番,最終也只能點頭。
離開祠堂前,村正皺著一張臉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鼓起勇氣,伸手拍了拍趙衛冕的肩膀。
自從親眼看見趙衛冕殺了官兵,他現在對這后生,總有些發怵。
可不管怎樣,趙衛冕終究是他們趙家人。
村正干巴巴地叮囑道:“你……上山千萬小心些,實在不行也別硬撐,總歸……總歸還能再想別的辦法。”
趙衛冕心頭一暖,覺得這小老頭是真不錯:“叔,您放心,我有分寸。”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趙衛冕便收拾妥當準備上山。
他借來了村里最好的一把弓,又從村正那兒要了些麻繩,自己動手做了幾樣簡單的捕獵工具。
丫丫紅著眼圈送他到村口,一遍遍地囑咐他要小心。
“二哥,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小丫頭說著,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
趙衛冕心下一軟,蹲下身替她擦去淚花:“放心,二哥一定平安回來。你在家好好等著。”
一進入山林,趙衛冕仿佛換了個人。
上輩子在特種部隊十幾年的歷練,讓他在野外如同回家。
他仔細勘察雪地上的痕跡,很快便發現了一串新鮮的動物腳印。
“是羚羊的腳印。”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著腳印的大小。
“從深淺來看,應該有三只,都是成年的,剛過去不久。”
他順著腳印向前追蹤,同時警覺地留意四周動靜。
陽光穿過光禿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忽然,他注意到遠處山坡上有幾處不自然的雪堆。
憑借經驗,他判斷那很可能是獵人以前挖設的陷阱。
小心靠近后,果然發現那是一個年久失修的捕獸坑。
坑邊掛著幾縷淺褐色的羚羊毛,看來最近曾有羚羊掉進去過。
坑底的積雪上留著掙扎的痕跡,但獵物顯然已經逃脫。
趙衛冕又仔細察看坑邊的痕跡,發現有一串較小的腳印常在這附近徘徊。
腳印很淺,說明對方十分謹慎。
“有點意思……”
趙衛冕低聲自語。
“看來有個機靈的家伙,常來這兒撿現成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