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王朝,自楚文帝破格提拔落第書生王臨甫為丞相后,大刀闊斧地推行變法,征服四方蠻夷,開啟繁榮盛世,史稱太和之治。
益州,屬于成都府路,素來出巴蜀美人。
育有六皇子趙賜的玉麗嬪,正是來自益州青樓,當年直接導致出生書香門第的孔太后與楚文帝慪氣三年,成為茶余飯后的熱門話題。
不過,如今益州的熱門話題,當然是城東的錢財神與城西的顧知州喜獲千金,大擺滿月酒,竟然請得動久居深山的許相士算命。
當年,楚文帝不過是先帝與宮女一夜風流所產下的皇子,待遇如同太監,極其不受寵。但是,年輕的許相士算出,楚文帝的神龍命格。
城東的錢財神,乃益州首富。
城西的顧知州,乃益州才子。
據說,錢財神與顧知州年少時,為了爭奪一位神秘貴女而大打出手,同時遭受牢獄之災,從此結下梁子,暗暗較勁到老。
可惜,那位神秘貴女,最終跟著神秘金主,銷聲匿跡。
城東錢府,花開富貴月華蜀錦鋪就了十里,捻金流云大紅紗燈掛起數百只,處處洋溢著錢財神老來得女的喜慶。
“老爺,許相士進城門了!”有小廝一路狂奔,喊道。
“趕緊夾道歡迎。”錢財神揮揮手,示意嗩吶鑼鼓響起。
“但是,顧知州親自在城門等候,小的擔心,許相士會先去顧府。”小廝附在錢財神耳邊,悄聲道。
“這個老狐貍!”錢財神暴跳如雷,怒道。
爾后,錢財神連忙坐轎,前往城門。
城門旁邊,簡陋茶棚,有鶴發童顏的老人,與風度翩翩的文人,品著益州特產的峨眉毛峰,相談甚歡。
“許相士,終于把你盼來了,錢某府上新買了一麻袋明前龍井,價值千金,可有興趣嘗嘗?”錢財神作揖道。
“將茶與金錢掛鉤,俗不可耐。”顧知州冷嗤一聲。
“顧知州,身居高位,自然不知,這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是與金錢掛鉤。俗不可耐正是民間的根本。”錢財神冷笑道。
錢財神這是在變相地諷刺,顧知州不懂民間疾苦。
“你這個老俗物!”顧知州氣得滿臉漲紅。
錢財神待要與顧知州來一段唇槍舌戰,奈何那許相士搖搖頭,似乎起身離開,急忙攔住許相士的去路。
“錢老爺,許某準備替貴府千金算命。”許相士笑道。
錢財神聽后,立即讓開路,還不忘沖著顧知州得瑟一番。
“許相士,凡事得講求個先來后到吧。顧某為了迎接您,提前齋戒沐浴三天,以示誠意。”顧知州作揖道,竭力壓下不耐之色。
顧知州發誓,只有遇上錢財神那個老俗物,才會失去君子風度。
“顧知州家中可有明前龍井?”許相士笑道。
話音剛落,錢財神自認為扳回一局,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就差直白地發表“與老狐貍斗其樂無窮”的感想了。
“許相士,慢走。”顧知州低聲道,掩去心底的挫敗感。
去年,益州發生泥石流,顧知州散盡家財,援助流離失所的百姓,別說貴得離譜的明前龍井,就連這峨眉毛峰,也是東省西省才湊出來。
“那就煩請錢老爺,備上明前龍井,送去顧府。”許相士笑道。
錢財神聽后,頓時傻了眼,遲遲反應不過來,還是顧知州嘴角那抹謙和的笑意,令錢財神恍然大悟,瞬間怒不可遏。
“許相士,你沒有跟錢某開玩笑吧?”錢財神欲哭無淚。
“錢老爺,許某從不開玩笑。”許相士收斂起笑容,表情嚴肅。
于是,顧知州與許相士一路談笑風生,前往城西的顧府,而錢財神板著欠人錢財的臭臉,灰溜溜地回到城東的錢府。
“常之,送兩包明前龍井到顧府。”錢財神惱道。
常之乃孫管家的表字,錢財神與孫管家曾經是拜把子的兄弟。不過,自錢財神金盆洗手后,孫管家就再沒有尊稱一聲大哥。
“老爺,許相士被顧知州捷足先登了?”孫管家低聲問道。
孫管家不提顧知州還好,一提顧知州,錢財神想起新仇舊恨,滿腔的怒火立刻化為拳頭,砸爛了門前的石貔貅。
忽然,傳來脆生生的嬰孩哭啼聲,原來是之前自薦奶水充足的張寡婦抱著剛滿月的錢府千金,娉娉裊裊,纖纖細步。
“爹親的小心肝,怎么哭了?”錢財神抱起女嬰,逗弄道。
那女嬰,模樣沒有長開,卻生了一對靈動的狐貍眼。錢財神每每看著那對靈動的狐貍眼,都會默默地感謝上天的垂憐。
夜深人靜,時常回憶起的她,也生了一對靈動的狐貍眼。
“奴家怎么哄小姐,小姐都會哭。而老爺一抱小姐,小姐就立馬不哭了,真真應驗了那句俗語,血濃于水。”張寡婦奉承道。
“常之,賞。”錢財神笑得綠豆眼瞇起。
“錢老爺,奴家家鄉有個風俗,這孩子擺滿月酒時,要去街坊鄰居那里,討一杯熱茶,意味著孩子平安成長。”張寡婦笑道。
錢財神聽后,靈光乍現,欣喜若狂。
他怎么就沒想到,抱著小心肝,帶上明前龍井,殺到顧家呢?
“常之,將七寶閣的左側房收拾一下,務必讓張乳娘住得舒舒服服。”錢財神抱著女嬰,上轎前吩咐道。
“多謝老爺,老爺的大恩大德,奴家無以回報。”張乳娘磕頭道。
“張乳娘,千萬別說成無以回報,唯有以身相許。老爺與夫人情比金堅,絕不納妾。”孫管家挑起張乳娘的下巴,冷笑道。
顧府,沒有丫鬟小廝,門前簡單地掛了兩個紅燈籠。
“許相士,明前龍井送到。”錢財神抱著女嬰,笑道。
“錢老人,舉頭三尺有神明,陰鷙事情做多了,小心報應到子孫后代哦。”顧知州一時沖動,完全拋棄了君子風度。
“小心肝,聽到沒有,老狐貍在詛咒你,長大以后,嫁給好夫婿,生幾個小小心肝,替爹親出一口惡氣。”錢財神笑道。
女嬰聽后,搖了搖白白嫩嫩的手腕上戴的玲瓏冰玉,咯咯地笑。
“錢老爺,錢小姐莫不是一出生就戴著玲瓏冰玉?”許相士問道。
“許相士,錢某從沒佩服過任何人,您是第一個呀。不錯,小心肝一出生就戴著玲瓏冰玉,說不定是狐仙轉世。”錢財神笑道。
玲瓏冰玉,無價之寶,整個大楚王朝,不出兩顆。
錢財神曾經為了她,跑遍五湖四海,尋到一顆。
“錢小姐,日后貴不可言,明艷天下,絕對是丹鳳命格。”許相士掐指一算,恭賀道。
丹鳳命格?丹鳳命格!
錢財神聽后,雙腿發軟,差點抱不住懷中的女嬰。
開什么玩笑!要讓他的小心肝,去倒貼那個老混賬的小畜生,還不如撞豆腐死了,一了百了。
“恭喜錢老爺。”顧知州頓感心情舒暢,幸災樂禍道。
這時,顧夫人抱著剛剛蘇醒的女兒,姍姍來遲。
“顧知州,顧小姐莫不是一出生,滿屋子的星光燦爛?”許相士皺起眉頭,問道。
“小女盼盼,確實是顧盼生輝。”顧知州炫耀道。
“小女七七,確實是七竅玲瓏。”錢財神抬杠道。
七七這個名字,是錢財神剛剛靈機一動而冒出的。沒道理,讓老狐貍的女兒,先于他的小心肝,取了名字。
“顧小姐,日后貴不可言,清雅絕塵,絕對是丹鳳命格。”許相士掐指一算,疑惑不解。
兩個丹鳳命格,聞所未聞。許相士陷入沉思。
丹鳳命格?丹鳳命格!
顧知州聽后,差點跌倒在地,撞向顧夫人。
開什么玩笑!要讓他的乖女兒,去倒貼那個老混賬的小畜生,還不如撞豆腐死了,一了百了。
“恭喜顧知州。”錢財神報了剛才的仇恨,神清氣爽。
“許相士,大楚王朝怎么可能出兩個丹鳳?”顧知州恢復了心神,思索片刻,問道。
“一個假丹鳳,叫廢后,另一個真丹鳳,叫寵后。”錢財神笑道。
“有這種可能。”許相士輕聲道。
“那請問許相士,誰是假丹鳳,誰是真丹鳳呢?”錢財神與顧知州對望一眼,齊聲道。
錢財神與顧知州皆在心底祈禱著,自家的女兒是假丹鳳。
自楚文帝大力推行王丞相的變法后,女子的地位得到空前的提高。根據律法,女子被休,可遣送回家,自行改嫁,廢后亦如此。
“錢財神,顧知州,天機不可泄露。”許相士笑道。
“那請問許相士,可有避免丹鳳命格的方法?”顧知州問道。
“對,七七是我的小心肝,怎么忍受得了皇宮這種腌臜之地?”錢財神也不害怕隔墻有耳,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避免丹鳳命格的方法,也不是沒有。”許相士凝眉道。
錢財神與顧知州聽后,立刻豎起了耳朵。
“錢小姐和顧小姐,日后一個明艷天下,一個清雅絕塵,誰更勝一籌,誰就有機會當假丹鳳。”許相士捋著胡須,笑道。
“更勝一籌的肯定是七七!”錢財神笑道。
“更勝一籌的肯定是盼盼!”顧知州笑道。
于是,在錢財神與顧知州的不斷鞭策之下,錢七七和顧盼盼也延續了暗暗較勁的傳統。
當然,這已經是后話。
“公子春衫桂水香,遠沖飛雪過書堂。錢老爺,這是許某贈給錢小姐的祝福。”許相士笑道。
“輕薄兒,面如玉,紫陌春風纏馬足。顧知州,這是許某贈給顧小姐的祝福。”許相士繼續道。
錢財神與顧知州皆聽得一頭霧水。
待要問一問許相士,這兩句描寫男兒的詩詞,可是暗示他們及早為女兒訂立親事,以求避免丹鳳命格。
可惜,許相士早已悄然離去。
從此,大楚王朝再未聽說過許相士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