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柳綽抱著漸漸不再掙扎、逐漸冰冷的母親，腰身塌了，垂著腦袋，仿佛一下蒼老。

大長公主瞪大眼睛，嘴角溢滿黑紅的鮮血。

“娘、娘！”柳綽喃喃重復(fù)著。

從小籠罩在頭上的陰霾沒了，這個(gè)讓自己又愛又怕、充滿敬畏的母親死在權(quán)力爭斗中。

曾經(jīng)不可一世，可在絕對的皇權(quán)碾壓下，顯得那么不堪一擊，一瓶鴆酒便要了她的命！

從此再無人管束自己，可為何心里空落落的，痛徹心扉？

王朝恩朝門外看了一眼，兩名老仵作進(jìn)來，給大長公主驗(yàn)明正身。

“啟稟王公公，大長公主于亥時(shí)三刻歿！”仵作驗(yàn)完后道。

“嗯！走吧，咱家回宮復(fù)命！”王朝恩看了眼面色灰敗、毫無生氣的大長公主，一甩拂塵，轉(zhuǎn)身走了。

“撤！”高長生見事情辦完，亦下令。

包圍柳府的金吾衛(wèi)整齊有序撤離。

“父親，祖母已過世，準(zhǔn)備喪儀吧！”柳文暄低聲道。

幾個(gè)腰間系著孝布的仆婦進(jìn)來，給大長公主清洗、換衣、入殮。

“你個(gè)不孝子！你個(gè)孽障！我怎么生了你這個(gè)孽障！孽障…”柳綽哭喊著，對兒子又踢又踹。

柳文暄一動不動，任由父親發(fā)泄。

“大堂兄！”二房的柳絡(luò)上前拉住柳綽。

“別怪暄兒，他比你更難過！為了保住柳氏一族，扛下罵名！”

“嗚嗚…”柳綽癱坐在椅子上失聲痛哭。

哭自己軟弱無能，無力改變現(xiàn)狀，只能逼死母親，哭自己一生無所作為，只活在母親的陰影下。

柳府亂成一團(tuán)。

“夫君，你去哪兒？”柳大夫人叫住柳綸。

“我進(jìn)宮請罪！”柳綸驟然間彎腰駝背。

“你不能去！”柳大夫人拉住，這一去誰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不去不行?。　绷]苦笑。

去了生死難料，不去，鐵定死翹翹！

“父親！”琴兒眼睛通紅，“女兒咋辦？”

“還能咋辦？這門親事是咱們上桿子求的，人家的答應(yīng)不過是虛以委蛇。

如今柳家這樣子，怕是沒誰肯娶！”柳綸垂著頭。

想到明日還有顧?quán)l(xiāng)紳來娶親，心中閃過念頭，“琴兒，要不你嫁顧?quán)l(xiāng)紳吧！”

“不要！”琴兒尖叫。

“可以做我父親的鰥夫，我柳家三房大小姐，憑啥嫁給他？”

“琴兒，爹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

你若不想成第二個(gè)柳文君，就、嫁了吧！興許能躲過這一劫！”柳綸勸道。

“娘！”琴兒撲到母親懷里，委屈的哭起來。

“琴兒，你爹說的沒錯(cuò)，嫁了吧！”柳大夫人亦勸道。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柳家這場禍?zhǔn)?，大長公主以死謝罪，不代表二圣要放過其余的柳家人。

丈夫是主謀之一，肯定逃不脫。

女兒嫁顧?quán)l(xiāng)紳，也許能躲開牽連，不被沒入教坊司，自己肯定是逃不脫了！

“娘！”琴兒痛哭。

“爹娘能幫你的，只有這些了！”柳綸垂頭喪氣道，“嫁了吧，好生過日子！”

琴兒哭著點(diǎn)頭，不嫁人就得進(jìn)教坊司！

柳大夫人留在府里，既要調(diào)度、安排大長公主喪儀，又要為女兒明早出嫁做準(zhǔn)備。

“臣叩見陛下、皇后娘娘！”兩儀殿里，柳綸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臣有罪！臣愿立功贖罪！”

“哦，是嗎？”皇帝淡淡看著地上的人。

柳綸從懷中掏出幾本冊子，王朝恩接過，轉(zhuǎn)呈二圣。

一本是宮中、各府暗樁名冊，一本是東都留守官員中追隨柳家的、一本是與福王、各藩鎮(zhèn)、節(jié)度使的往來明細(xì)。

盡管早有猜測，可看到這份詳盡名單，二圣還是倒吸一口涼氣，低估了這位皇姑母的能力。

若非柳文暄說動其父親柳綽倒戈，才有這次兵不血刃的平叛，他們不知要花多少代價(jià)。

“皇后，你意下如何？”皇帝看向皇后。

皇后微微一笑，“柳大人，光是交出這份名單，不足以表明你的立場和決心！”

“?。俊绷]驚訝抬頭，“娘娘還請明示！”

“上奏廢除東都，裁撤東都留守官員！”皇后笑意吟吟。

“這…”柳綸只覺得一陣寒意，小看這位皇后了！

廢除東都、裁撤東都留守官員，那要得罪多少世家？斷了多少人前途！

帝后拿自己當(dāng)?shù)?，罵名自己背，千古留芳是他們的！真狠！

“怎么，不愿意？”皇后笑得有些冷。

“廢后宮變篡位，你居功至偉，本宮該…”

“臣愿意！臣這就回去寫奏折！”柳綸忙道。

“嗯！去吧！”皇帝哂笑。

“陛下、皇后娘娘，臣有一求！臣的妻女與此事無關(guān)，還請放過她們！”柳綸懇求道。

這廢除東都的奏折一上，自己將是眾矢之的，注定沒好結(jié)果。

“嗯，知道了！看你表現(xiàn)！”帝后不置可否。

翌日，顧?quán)l(xiāng)紳吹吹打打到柳府接親。

柳府沒有想象中的歡天喜地，顧?quán)l(xiāng)紳沒多想。

自己一個(gè)鰥夫，迎娶柳府小姐，人家不樂意很正常。

待迎親隊(duì)伍出府，柳府迅速撤掉紅燈籠、大紅喜字，換上白色喪幡。

“咋回事？”左鄰右舍忙打聽。

昨晚柳府突然被金吾衛(wèi)包圍，之后又迅速撤離，今兒先喜事后喪事，太詭異了。

待打聽到是大長公主歿了，皆驚疑不定。

雖然大長公主年事已高，白事是遲早的，可這些日子并未聽聞她臥床不起呀！

偶爾見她出府，精神矍鑠，并無半點(diǎn)兒病態(tài)，咋就突然暴斃？

坊間各種傳聞塵囂甚上。

柳家沉默，皇室沉默，皇室無一人來祭拜。

其余上柳府祭拜的更是寥寥無幾，這里面太多可疑點(diǎn)。

大家都明智的觀望，包括那些暗中往來的世家大族和朝臣。

“父親，祖母已安葬，孩兒就此告別！您保重！”長安城外，柳文暄跪下，向父親叩首。

為保住柳家，他做了這把刀，于柳家是不可饒恕的不孝子，再無認(rèn)祖歸宗的可能。

此一別，今生再無相見。

“暄兒，非走不可嗎？”柳綽心情矛盾。

能撐起大房的兒子被除族，剩下的兒孫，沒啥出息，從此大房將沒落。

“我若留下，大房如何自處？禮義仁孝不成了笑話？”柳文暄苦澀地笑了笑。

“父親，你也別回東都了，把娘他們都接回長安吧！東都要變天了！”

“你…”柳綽愕然。

“放心，這種臟活留給三房去做，他們得了不少便宜，總不能完美隱身！”柳文暄瞇著眼笑道。

馬蹄噠噠噠，柳文暄消失在路盡頭。

寒風(fēng)吹著他的臉，心里一片火熱，占城那邊，妻子應(yīng)該已生產(chǎn)了吧？不知是兒子還是女兒？

摸了摸懷里的官牒，他是二圣派駐占城的轉(zhuǎn)運(yùn)使，負(fù)責(zé)大梁朝廷的船隊(duì)中轉(zhuǎn)的后勤供給，以及從當(dāng)?shù)丶爸苓呏T國購買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