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尺長約二尺。
通體暗沉,似由尋常桃木所制。
邊緣已被摩挲得十分圓潤,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小梵文,幾乎難以辨認。
唯有尺身中央,隱隱有一道極淡的金線。
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量業尺。”
老僧將其拿起,遞向易安:“并非用于度量長短,而是……度量‘業障’之輕重。”
“警醒持尺之人,亦照見外物之邪正。”
“它無法助你劈山斷海,卻能在關鍵時刻,助你守持本心,洞悉虛妄。”
住持爺爺說著,伸手指了指那一卷經文:“搭配這卷《凈業心經》,日夜持誦,心尺合一,方能在滔天邪念中,尋得那一線破綻。”
易安雙手接過木尺與經卷。
木尺入手溫潤,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經卷紙張脆弱,墨香與檀香混合,沉淀著歲月。
他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聯系,仿佛手中器物與他五年來修持的心力隱隱共鳴。
還沒等他搞清楚手中器物的能力,就聽見主持爺爺突然笑著開口問道。
“易安,山上五年修行以滿。”
“下山前爺爺問你個問題。”
“你…是如何看待妖物的?”
這問題沒頭沒腦的,以至于易安愣了一下才認真思索了起來。
山上五年。
易安從未離開過金山寺。
了解這個世界的唯一渠道,就是每日上山禮佛的香客。
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這個時代的剪影——
此時正值南宋初期,趙構被金人趕的扔了都城。
朝局不穩,局勢動蕩,百姓過得依舊很苦。
官員無責,金人入侵,妖物橫行。
此時聽到主持爺爺問及妖物,易安也不由得想起了昨日香客的祈愿
——就在昨日,他的丈夫上山砍柴被妖怪吃了。
現在天下大亂。
如果只是**,百姓依舊還能茍且生存。
奈何亂世當中,還有妖物橫行以人為食。
易安沒下過山,但光是聽說妖物吃人的案件,這五年就已經聽到了不知道多少。
所以面對主持爺爺的問題,思考片刻老實答道:“弟子以為,妖物以人為食,便理應除之后快。”
他從未下過山,也未曾親眼見過妖物。
但這些年,他聽了太多妖物吃人的例子。
“其實你見過的。”
主持爺爺聽到這話,卻搖了搖頭,老頑童似得沖著他眨了眨眼。
易安撓了撓頭,沒聽懂。
“癡兒。”
住持爺爺點了點他的腦袋:“那小青,不就是妖物異類?”
易安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家主持爺爺為啥突然問了這樣的問題。
小青原來是妖么?
難怪每次見到主持爺爺都是一副怕的要死的樣子。
這世道人與妖之間勢同水火,彼此之前積攢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血海深仇。
小青這丫頭怕自己在山上無聊,竟然冒險天天跑上山來陪自己念經。
也不怕被主持爺爺抓走,鎮壓在那座高塔下面。
易安想起那個總是嘰嘰喳喳、吵著要帶他還俗吃燒雞的少女,心中泛起一絲復雜的波瀾。
五年相伴,她是他在這陌生時空里,為數不多的暖色。
雖為妖類,卻心思純凈從未害人。
跟自己聽說的那吃人妖物全然不同。
“現在你還認為,妖物都該除么?”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萬事萬物果然還是要親眼所見才行。
易安了然的點了點頭,貌似有些明白了自家主持爺爺的深意。
看見他如此反應,主持爺爺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收回點在小和尚額前的手指,轉而雙手合十,目光平靜而深邃。
“妖分善惡,人亦如此。”
主持爺爺緩緩道:“眾生皆苦,皆有執念。”
“你夢中那器物,便是由人世最深的貪欲與嗔癡煉化而成。”
“若由惡人掌握,其害尤甚妖魔。”
住持爺爺看著易安,語重心長。
“那邪器若僅靠蠻力或法術摧毀,其蘊含的惡念與業力仍會流散。”
“依附他物,甚至寄宿人心,后患無窮。”
“唯有以心念為引,以佛法為基,方可將其根本凈化。”
山上苦修五年,易安一身佛法早已造詣深厚。
他身上背負大愿,此刻也是時候下山還愿了。
不過……
切記切記。
你這一趟下山,危機從來都不只是妖物而已。
人心之惡,遠勝妖魔,需萬萬小心才是。
山上的修行已經結束,是時候去人世間修行了。
“去吧。”
“下山去吧。”
“那小丫頭還在山下等你呢。”
聽到住持爺爺這么說,易安跪地叩首。
感謝這五年時間的傳道授業,也感謝此刻的解惑。
……
邁出金山寺山門時,夕陽已沉入遠山,只在天際留下一抹暗金的余暉。
山風拂過,帶著江畔特有的潮濕氣息。
他摸了摸袖中的量業尺,木質的溫潤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五年了。
自穿越至此,他日日誦經打坐,只為等這一刻。
陸家密室中那尊灰撲撲、散發著無盡怨念的聚寶盆,陸知秋爺孫絕望的眼神,始終是他心頭的重負。
自始至終,他都沒忘記自己來此的真正目的。
除邪,救人。
他要在千年前找到“聚寶盆”,親手毀掉它。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石階被香客的步履磨得光滑。
快到山腳時,他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青正蹲在路邊的溪水旁,百無聊賴地拿根樹枝撥弄著水花。
明明說了明天再來,卻并未離開,只是在山下傻呵呵的等著。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和尚!!!”
語氣里滿是驚喜:“你還俗來找我啦?”
聽到這話,易安的眼角跳了兩下。
看著面前相貌極美的青衣少女,好奇的上下打量了起來。
“嘖,看不出來。”
他沒住持爺爺那么高深的法力,根本就看不出這小丫頭半點妖物的跡象。
妖怪?沒看見。
倒是有個煩人的小丫頭一直圍著自己嘰嘰喳喳個不停。
她像只輕盈的鳥兒般跳起來,跑到易安面前,臉上滿是驚喜,但隨即又撅起了嘴:“小和尚,住持爺爺找你做什么?有沒有說我壞話?”
她嘴上抱怨,眼睛卻忍不住花癡的看著易安。
忽然“咦”了一聲:“你……你的包袱?你要下山?”
易安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五年的少女。
依舊是一身青衣,眉眼靈動。
比起五年前初遇時,身量高了些,稚氣褪去不少,多了幾分少女的清麗。
“嗯,要下山一趟。”
易安溫和地說道:“去辦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