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梧自然不知道面前少女的憂愁,他還沉浸在脫離山巔束縛、感知人間煙火的雀躍中。
雖然暫時只能靠法力顯化形影,許多做人的樂趣無法切實體會,但光是能“走”出那片看了千百年的風景,他已覺得是莫大幸事。
但下一刻,他眉頭一皺,身形忽地一晃,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倏地消散在空氣里。
緊接著,那把古樸的木劍“嗒”地一聲,輕輕落在了張云舒蓋著的被子上。
張云舒一愣,還沒想明白這位祖師爺怎么又變回去了,病房門便被禮貌地叩響后推開。
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官,面容嚴肅,目光銳利。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房間,在被子上的木劍微微停頓,最后才定格在張云舒蒼白的臉上。
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
“張云舒同學是吧?打擾了,我們是市局的,過來做個例行問詢,了解下昨晚舊校舍的情況。”中年警官聲音平穩,出示了證件,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身后一位年輕警察打開了記錄本。
張云舒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她一邊回答著問題——隱去了《洞玄寶誥》和張青梧的具體存在,只說自己根據祖傳的一點粗淺知識,冒險嘗試了個法子,僥幸擊退了“不干凈的東西”——一邊悄悄觀察著幾位警察的神色。
當她提到地下空間、日軍骸骨“復活”、以及秦岳操控邪物時,中年警官和他身后的同事臉上并無太多驚訝或懷疑,反而是一種了然和凝重,仿佛在聽一件雖然嚴重但并非不可理解的事件匯報。
這絕非常規警察聽到靈異故事的反應。
問詢進行得很快,問題都集中在事件經過和秦岳這個人身上,對她如何“擊退”的過程并未深究。
末了,中年警官站起身:“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你好好休息,后續調查有進展會通知學校和你。”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道:“對了,還有位先生想見見你。”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藏青色道袍、梳著規整發髻、面容清癯、氣質儒雅中帶著幾分出塵的中年人,便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對幾位警察微微頷首,警察們點頭致意,安靜地退出了病房,并帶上了門。
道袍中年人走到床前,目光溫和地看向張云舒,打了個道家稽首:“福生無量天尊。張云舒小友,貧道清微,現任華夏道教協會會長,此番冒昧前來,是有幾個問題,想向小友請教。”
張云舒連忙想坐直些:“會長您好,您請問。”
清微道長微微一笑,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她被子上的木劍,然后緩緩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聲音平和,卻讓張云舒心頭一跳:
“小友昨夜在舊校舍,行神打之術,請來的……是貴天師道哪一位祖師?”
張云舒下意識地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被子上的木劍,如實相告:“是……張青梧祖師。”
“是他啊……”清微道長聞言,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之色,微微拖長的語調里充滿了意外,甚至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張云舒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有什么問題嗎?”
“問題?倒也不是。”清微道長失笑,搖了搖頭,眼神卻變得深邃起來,緩緩道,“只是沒想到,小友竟能請動這位祖師。這位張青梧祖師,確實是天師道祖師爺之一,而且……地位極為特殊,論及在天師道內部的尊崇,怕是不在初代天師張道陵之下。”
“啊?”張云舒徹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堪比張道陵祖師?她原本只當是某位尋常的先輩祖師,沒想到來頭這么大?
清微道長見她這副全然懵懂的樣子,更覺奇怪:“既為天師道真傳,能引動《洞玄寶誥》,成功施展神打之術請來祖師法駕,身份自無問題。可你……竟連這位祖師的名諱與地位都未曾聽聞?”
他心中其實已有判斷,昨夜那石室中殘留的、精純浩大、帶著煌煌天威之意的雷霆氣息,令他驚嘆不已,暗贊此女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道行,簡直是天師道復興之兆。
他哪知道那雷法是用十年陽壽“貸”來的,更不知張云舒在此之前,根本就是個沒入門的圈外人。
張云舒被他問得臉頰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道:“那個……其實,我還沒去過龍虎山。”
清微道長:“……”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啞然失笑,搖頭嘆道:“原來如此……倒也難怪。天師道統歷經劫難,傳承多有散佚斷絕,而你們這一脈的這位張青梧祖師,來歷也確實神秘。如今道門典籍中,關于他的記載極少,只知他是張道陵祖師的師兄,生平事跡卻幾乎一片空白。不過,僅憑‘張道陵師兄’這個身份,以及他在龍虎山一脈中歷來被尊崇的地位,如今道教內部排定已故先賢座次時,也將他排在第十位,堪堪位列前十之列。”
“前十……張天師的……師兄?”張云舒喃喃重復,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安靜躺著的木劍,心中泛起驚濤駭浪。
她雖然對道門內部排位不甚了解,但能進前十,還是張道陵的師兄,這來頭可比她想象中還要大得多!自己昨天到底召喚了個什么級別的“大佬”啊?
清微道長看她震驚的模樣,微微一笑,轉而道:“小友昏迷時,那本《洞玄寶誥》我等已妥善收存。此類涉及重大傳承、歷史與力量的古籍,屬于國家級珍貴文物與道門至寶,按規不能由個人保管,希望小友能夠理解。即便你身為龍虎山真傳,也需有足夠修為——至少能邁入天師門檻,證明自己有能力守護它,方可申請參閱研究。”
張云舒點點頭,這個道理她懂。昨晚的經歷已經證明,那本書既是機緣也是禍端,自己現在這點斤兩,根本護不住。“我明白的,應該上交。”
她對此并不執著,反正內容她大致看過,最關鍵的“神打術”也用了。
見她如此明理,清微道長眼中贊許之色更濃。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正式而溫和:“小友既有此機緣與血脈,又親身經歷了這般事件,可見與我道門緣分匪淺。不知小友可有興趣,正式加入華夏道教協會?協會內不僅有諸多同道可以交流切磋,更有豐富的典籍資料、修煉資源,以及處理此類事件的專項支持。”
張云舒眨了眨眼,沒有立刻答應:“這個……我得考慮一下。”她現在生活一團亂麻,還得“分期還貸”,身邊跟著個“年輕樣貌的祖師”,實在沒想好未來。
清微道長也不強求,從道袍袖中取出一張素雅的名片,遞了過去:“無妨,小友慎重考慮便是。這上面有我的聯系方式,若有意向,隨時可以聯絡。”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輕松的笑意,“哦,對了,協會對于正式成員,尤其是像小友這樣有真才實學、潛力非凡的年輕人,待遇是相當不錯的,津貼、補助、研究經費、乃至一些特殊資源配額,都很充足。畢竟,弘揚道法、守護一方,也需要有力的支持嘛。”
待遇不錯?津貼?補助?經費?
張云舒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我會認真考慮的,謝謝道長。”她接過名片,認真說道。
清微道長含笑點頭,又囑咐她好好休養,便轉身飄然離去,道袍輕擺,步履從容。
病房門輕輕關上。
張云舒捏著那張質感溫潤的名片,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被子上那把看似普通的木劍。
“張青梧祖師……張道陵的師兄……道協待遇……”
她低聲嘀咕著,感覺昨天之前還平平無奇的大學生活,好像正朝著一個光怪陸離又充滿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