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里死寂了一瞬,接著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里沒有一個人見過“青鳥”,但他們已經為了這個代號守候了10多個小時。
“他娘的……這小子……真他娘的行!”
老方抹了一把臉,強忍睡意。
狂喜過后,更深的震撼和疑惑涌上心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可思議。
“可是……老方,”郭其剛的聲音依然帶著顫抖,
“這……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們從零散信息里拼出‘死局’的結論,已經是下午六點四十之后。給‘青鳥’的警報是六點五十左右發出。按照時間推算,‘青鳥’收到指令時,距離七點的行動時間,滿打滿算不到十分鐘?!?/p>
他掰著手指,聲音越來越低,
“十分鐘……他要要趕到巨籟達路,要在敵人已經布控的情況下,精準找到‘水?!奈恢?,還要在不驚動任何一方的前提下,把一個撤離的指令送到。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老方沉默著,重新點起一支煙,深吸一口。
“這個情報能傳遞成功,青鳥是頭功。” 老方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但水牛和他的默契才是最關鍵的!看來讓水牛做他的對接人是對的。”
“對?!惫鋭傄不剡^神來,“這么短的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把整個撤退的消息直接傳遞到水牛手上,肯定是通過他們都看得懂的方式進行預警。”
“是?。 崩戏皆傥弦豢跓煟樕系鸟拮与S著笑容開始堆疊,“我倒是真想見見這個青鳥,想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他們依然不知道“青鳥”是誰。
“老方,現在還不是時候,自從邱連順叛黨至今,上海的組織根本沒有恢復元氣,現在單線聯系是最保險的。
這個世界上少一個人知道青鳥的真實身份,青鳥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老方點了點頭,疲憊感再次襲來。
他掐滅煙頭,嗓音嘶?。?/p>
“給總部首長擬個簡短匯報,就八個字:‘滬上危機已解,人安?!?然后……睡覺?!?/p>
“是!” 郭其剛掙扎著坐直,用最后一絲清醒寫下電文。
幾分鐘后,當簡短的匯報送出,兩人幾乎是一頭栽倒在簡陋的土炕上,連鞋都顧不上脫,沉重的眼皮立刻合攏。
.........
許伯年回到藥材鋪,立刻把自己關入房間,拿起刀準備給自己的腿上再來一刀,這樣才有機會讓大猛子再送自己去慈心醫院。
可他拿起刀后,猶豫了。
因為,上次他的說辭是貨物砸下來的。
如果這次還是同樣的理由,必然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就算一時沒有引起懷疑,之后一旦有人查醫院的就診記錄,很快就會注意到自己。
退一萬步講,自己萬一哪天暴露了,敵人極有可能通過這個異常情況鎖定醫院,最終害了“青鳥”。
想到這里,他放下刀,脫光衣服來到廁所,找來兩個木桶裝滿水,直接從頭往下澆。
這個時候小寒剛過沒幾天,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
兩桶水下去,立刻開始渾身發抖。
許伯年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寒意像無數根鋼針扎進骨髓。
他沒有動彈,任由寒冷徹底侵蝕身體,直到感覺意識都有些模糊,才掙扎著爬起來,踉蹌地回到房間。
確認自己已經發燒,這才換上干燥卻同樣冰涼的衣物。
他裹上厚棉袍,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打著擺子,一步步挪到前鋪。
大猛子正在柜臺后打盹,抬頭一看,驚得跳起來:
“掌柜的!您這是怎么了?!”
“冷得厲害,又燙得厲害....”許伯年聲音虛弱,帶著顫音,“快....快,送我去慈心醫院。”
大猛子二話不說,攙扶著他上了門口的轎車,一腳油門直奔慈心醫院。
許伯年沒有掛林言的號,而是被分到了內科。
候診時,他裹緊棉袍縮在長椅一角,看上去和周圍因流感而呻吟的病人沒什么兩樣。
就在他拿著藥單,低頭穿過連接兩棟樓的風雨廊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迎面匆匆走來。
兩人在狹窄的走廊里擦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許伯年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手指在身側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他們之前約定過、卻從未用過的,表示“安全、無事”的隱蔽手勢。
而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便是林言。
林言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他,徑直走了過去。
只是在兩人交錯時,他的手臂看似自然地擺動了一下,手指在許伯年垂著的袖口碰一下。
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只言片語。
在充斥著病人咳嗽和遠處腳步聲的嘈雜走廊里,一次看似偶然的交錯,兩個最簡短的肢體信號已經完成了一次對話:
“我安全?!?/p>
“我知道,我也安全。”
許伯年心頭那塊懸著的巨石落地。
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繼續虛弱地、蹣跚地向前走去,沒有回頭。
林言也未曾停留,腳步頻率沒有絲毫改變,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頭,仿佛剛才只是避開了一個普通病人。
夜幕降臨,法租界浦石路20號。
許伯年已經換下病號服,穿著厚厚的棉衣在院子里靜靜等待。
臨近十點,一道黑影翻過外墻迅速來到院內。
許伯年看清來人,正是林言。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迅速進入屋內,在桌前相對坐下。
“燒退了嗎?”林言開口,聲音平靜。
“打了針,好多了?!痹S伯年低聲回答,隨即切入正題,“昨晚……多謝。沒有你,我已成井上公館槍下之鬼,或者成為他們追查組織的線索?!?/p>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绷盅該u搖頭,“是延安的判斷和你的冷靜。如果你當時有任何異動,信號再準也無用。”
許伯年看著他,終于問出了那個他一直在想的問題:
“收到了延安的電文,你只有不到十分鐘。你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