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對黃東平急促道:
“黃院長,開大燈!閃燈!用最大的光,照著前面路上有沒有障礙!我怕有黃包車或者醉鬼!”
黃東平被他一喊,下意識地猛地打開了遠光燈,刺目的光柱瞬間劈開昏暗的街道,并且因為他的緊張,手不穩(wěn)地晃動了幾下。
就是現(xiàn)在!
林言幾乎是在黃東平打開車燈的瞬間,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方向盤下方的燈光控制桿上。
他的手指精準而快速地撥動了兩次——長亮、長亮、短暫熄滅,再次長亮、長亮!
兩長一短,再兩長!
狼群警告!
刺目的燈光以這個獨特的節(jié)奏,猛地射向美林咖啡館的立面,尤其是三樓窗口和屋頂方向,在那一兩秒內(nèi),如同探照燈般將那片區(qū)域照得驟然一亮,然后隨著車子的移動迅速劃過!
屋頂,正全神貫注瞄準下方的許伯年,被這突如其來、節(jié)奏怪異的強光猛地一晃。
他下意識地瞇眼躲避,心中警鈴大作!
這燈光……這節(jié)奏……
兩長一短,再兩長!狼嚎?!
是“青鳥”!
只有“青鳥”知道這個暗號!
這意味著極度危險,需要立刻撤離!
許伯年渾身血液幾乎倒流,沒有任何猶豫,他瞬間放棄了所有攻擊動作,開始拆卸弩弓。
但他不能現(xiàn)在就撤離,必須靜靜地待在樓頂,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再離開。
現(xiàn)在離開太危險。
很明顯,能讓“青鳥”冒險來給自己示警,說明這里已經(jīng)是一個旋渦。
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捕捉。
所以,他不能做任何動作,只能做個看客。
與此同時,福特車在完成閃燈動作后,林言立刻松手,車子恢復(fù)了正常行駛。
但就在快要經(jīng)過咖啡館門口時,斜刺里一輛人力黃包車突然鬼魅般沖出,似乎要橫穿馬路!
“小心!”胡三水驚叫。
黃東平嚇得猛打方向盤,同時急踩剎車!
輪胎發(fā)出凄厲的尖叫,黑色福特車在路面上猛地一擺,車頭歪斜,“砰”的一聲輕響,車頭右前側(cè)擦碰到了黃包車的邊緣,黃包車夫驚叫著連人帶車倒向一旁。
車子熄火了,橫在了路中央,正好堵住了小半幅路面。
“他媽的!沒長眼睛啊!”
胡三水又急又怒,拉開車門就要下去理論。
林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迅速掃過咖啡館門口,賀全安的身影剛剛出現(xiàn),正警惕地看向這邊。
更遠處,幾個“醉漢”和“小販”也在不動聲色地靠近。
時間,仿佛凝固了。
就在這時,兩個身穿黑色西裝、腰間鼓鼓囊囊的日本浪人模樣的男子,從路邊陰影里快步走了過來,臉色陰沉,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八嘎!怎么回事?把路讓開!”
他們是井上公館布置在外圍的暗哨,這場意外車禍擋住了視線,引起了他們的警覺和不滿。
胡三水是什么人?
上海灘混出來的地頭蛇,三教九流見得多了。
他一眼就看出這兩人不是巡捕,更像是日本人的黑腿子。
若是平時,他或許還會掂量掂量,但現(xiàn)在兄弟命在旦夕,他心急如焚,哪管得了這些?
他猛地一挺胸,臉上橫肉一抖,蠻橫地吼了回去:
“滾開!老子車里坐著的是慈心醫(yī)院的林醫(yī)生,趕著去救人命!識相的就讓開,耽誤了救治,你們擔待得起嗎?要不要跟我去巡捕房說道說道?!”
他一邊吼,一邊毫不畏懼地迎著兩個浪人走過去,手已經(jīng)摸向了后腰,那里別著一把短斧。
青幫亡命徒的彪悍氣場瞬間爆發(fā),竟將那兩名浪人震懾得愣了一下。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處理“目標”和制造混亂,并非節(jié)外生枝跟本地幫派沖突,尤其是對方還抬出了“救人性命”和“巡捕房”的名頭。
趁著這短暫的僵持,黃東平重新發(fā)動了汽車。
引擎發(fā)出怒吼。
“胡老板,上車!救人要緊!”
林言喊道,目光最后瞥了一眼咖啡館方向,賀全安已經(jīng)進入咖啡館。
沒有大動靜他心中微微一松。
胡三水惡狠狠地瞪了兩個浪人一眼,啐了一口,轉(zhuǎn)身上車。“快走!”
福特車重新啟動,迅速地駛離了現(xiàn)場。
那兩個浪人看著遠去的汽車,又看看倒地的黃包車和開始聚集的人群,低聲用日語咒罵了幾句,迅速退回了陰影,他們的注意力,必須重新回到今晚真正的“獵物”身上。
車上,黃東平驚魂未定地擦著汗。
胡三水還在罵罵咧咧。
只有林言,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睛,手心一片冰涼濕滑,全是冷汗。
信號,應(yīng)該送到了吧?
......
汽車穿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關(guān)口,來到樂昌路貨倉。
樂昌路貨倉內(nèi),一股混雜著灰塵、血腥和陳年貨物的霉味撲面而來。
幾盞臨時拉起的電燈將倉庫中央映照得如同簡易手術(shù)劇場。
幾個胡三水的手下圍成一個半圓,臉色緊張,手里或拿著毛巾,或端著熱水盆。
簡易手術(shù)臺是用兩張厚重木桌拼成,上面鋪了幾層洗凈但粗糙的麻布。
傷者躺在上面,臉色蒼白,胸口急促起伏,肋下被簡單包扎過的傷口仍在不斷滲出暗紅的血,浸透了布料。
“林醫(yī)生!”
看到林言進來,一個手下急忙喊道,聲音帶著哭腔。
林言的目光瞬間鎖定傷者,幾步?jīng)_到手術(shù)臺前。
黃東平也迅速跟到,麻利地打開林言帶來的器械包。
沒有任何多余的言語,兩人仿佛瞬間進入了另一個時空。
一個只有手術(shù)和患者的純粹世界。
“剪刀。”林言的聲音冷靜。
黃東平立刻遞上。
林言快速剪開被血浸透的衣物,暴露出傷口。
一道斜向的、深可見骨的刀口,邊緣猙獰,隨著呼吸,隱約能看到斷裂的肋骨尖端。
“情況很糟,肋骨斷端刺入肺葉,造成張力性氣胸和持續(xù)出血。”林言快速判斷,手上動作不停,“黃院長,準備麻醉。你們,按住他,絕不能動!”
他轉(zhuǎn)向胡三水那幾個彪形大漢手下,示意他們立刻上前固定住傷者的四肢和軀干。
黃東平已經(jīng)熟練地完成了局部麻醉注射。
林言接過手術(shù)刀,刀鋒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