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長說的是。”賀全安將一摞文件鎖進抽屜,轉過身,神情是一貫的沉穩,
“南田洋子野心勃勃,其動向一直在各區隊的日常監控范圍內。只是最近……西安那邊的事牽動了高層精力,下面兄弟們的弦,或許松了半分。
這次去南京,正好可以當面向處座請示,是否需要調整對日偵緝的側重。”
他把話題輕巧地撥回“公務”和“請示”上。
陳默群笑了笑,眼神卻更深了些。
賀全安的回答無懈可擊,但也正因為無懈可擊,反而透著一股刻意保持的距離感。
“賀隊長做事,總是這么滴水不漏。”他站起身,“也好,就當是去匯報近期工作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戴老板從西安回來后,心情似乎不大美妙。咱們這次去,說話做事,都得格外仔細。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啊,賀隊長。畢竟,有些事,解釋起來,太麻煩。”
“卑職明白。”賀全安微微頷首,“一切聽從站長和處座安排。”
兩人目光再次交匯。
陳默群沒再得到更多信息,但他已經確定,賀全安對此行的內情,要么是真的一無所知,要么就是隱藏得太好。
而戴老板要求“兩人同去”的指令,本身就包含了他最忌諱的“不信任”。
“那就好。”陳默群最后看了一眼賀全安鎖上的抽屜,轉身向門口走去,“十分鐘后,門口車上見。別忘了帶齊最近的工作簡報。”
他需要時間在腦中重新梳理,如何應對南京可能出現的局面。
門關上,辦公室恢復寂靜。
賀全安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陳默群的試探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對方有沒有發現異常他也不確定。
畢竟能坐到站長位置上的人,都不是常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寒意涌上來。
之前他主要是沖在針對紅黨地下黨的第一線,現在西安兵諫和平解決,再干老本行說不過去。
這意味著之后的工作重心主要轉向針對日本人。
可眼下,他又被這種層層疊疊的猜疑困住,個人的忠誠與功績,似乎變得脆弱而可笑。
或許,之后明哲保身才是自己要做的。
他最后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確保沒有任何可能引起誤解的紙張或物件,然后拉開門。
.........
第二天凌晨
戴雨濃辦公室,陳默群和賀全安垂手而立。
“知道為什么叫你們來嗎?”
戴雨濃圍著兩人轉了一圈后,沉聲道。
陳默群趕緊低下頭:
“請戴主任示下。”
戴雨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辦公桌后,眼神在陳默群和賀全安臉上緩緩掃過。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示下?”戴雨濃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壓迫感,“我倒是想先聽聽,你們二位,對我、對黨國,有沒有什么需要‘示下’的?”
陳默群心頭猛地一沉,背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話太重了。他立刻將腰彎得更低:
“卑職不敢!卑職對處座、對黨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若有疏忽失察之處,甘受任何處分!”
他搶先表態,把姿態放到最低,這是他在戴老板盛怒時摸索出的自保之道。
賀全安也跟著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卻透著沉重:
“卑職惶恐。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戴雨濃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最終定格在賀全安身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那么一瞬。
這一瞬,被余光緊盯著他的陳默群敏銳地捕捉到了。
“忠心?萬死?”戴雨濃冷笑一聲,將手中那份文件“啪”地扔到兩人面前的茶幾上,
“那你們看看這個!上海灘有個叫沈知文的商會會長,為了替日本人謀取鏈霉素新藥,不惜讓自己親侄子染上肺癆,如今人都死了!
這種事,就發生在你們眼皮子底下!
你們復興社上海站的情報網是干什么吃的?!
是被日本人買通了,還是都睡死了?!”
他的怒火看似沖著兩人,但陳默群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的焦點,有意無意地總往賀全安那邊偏。
這不是簡單的斥責失職,更像是在用這個情報,測試某一個人的反應。
賀全安垂著眼,盯著那份文件,臉上是恰如其分的震驚與凝重,甚至還帶著一絲被上司斥責后的難堪。
他的表現,完全像是一個剛剛得知此事的、負責的基層干部。
陳默群卻已經無暇仔細分辨賀全安的反應了。
戴老板的怒斥和那若有若無的針對性,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
一個可怕的、串聯起所有異常的信號,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戴老板急召兩人同來,并非為了共同商議這個“沈知文”的情報。
他真正的目標,很可能只是賀全安一人!
讓自己同來,一方面是確保賀全安“順利”抵達,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一種對自己這個上海站負責人的警告和敲打。
這個念頭讓他通體生寒。
戴老板不信任自己了?
還是說,賀全安背著自己,還有另一條直接通向老板的絕密渠道?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陳默群在上海的地位乃至人身安全,都出現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是卑職失職!監管不力,情報滯后!”
陳默群立刻接口,語氣痛心疾首,“請處座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我立刻布置人手,詳查沈知文及鏈霉素一事,必定給您一個交代!”
他必須立刻表明態度,抓住這個看似是“任務”的救命稻草,先把眼前這關過去,同時將調查權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交代?”戴雨濃冷哼一聲,目光終于從賀全安身上移開,看向陳默群,“你當然要給我一個交代。這件事牽扯甚廣,涉及到對日經濟戰和情報反制。”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然后下了決定,
“這樣,默群,你立刻返回上海,全面部署對沈知文的調查和評估,制定詳細的接觸方案。”
“是!卑職即刻返回上海部署!”
陳默群如蒙大赦,立刻應道。
讓他走,意味著暫時脫離了這令人窒息的審訊氛圍。
“至于賀隊長,”戴雨濃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點,“你先留在南京。關于上海日特機關,特別是這個南田洋子的最新活動規律、人員構成,我需要聽一個更一線、更細致的匯報。有些細節,報告里寫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