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之前把車開回家,卸下電瓶,連接電臺,然后就收到了延安的消息,這才回了一次電文。
可現在需要給延安回復消息,因為跟水牛接頭的方式要他決定。
但這會再發報,那自己的位置極有可能被其他勢力定位,非常危險。
不在同一地點,短時間發報兩次的規矩不能破。
在車上發報確實可以,但蓄電池就一個,電臺用上,車就用不了。
得盡快搞到一個多余的電瓶!
半個小時后,老方見“青鳥”沒有回電文,隨即安排道:
“通知水牛待命,等青鳥確定接頭時間地點方式。”
“我們的接收頻率安排人24小時守著,等待青鳥回電。”
...........
藍田洋子辦公室。
“藍田課長,我侄子真的需要鏈霉素,求你看在我們沈家為帝國服務這么多年的份上,救救他!”
沈知文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顫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他的姿態是哀求的,但眼底深處,卻翻涌著不甘。
辦公桌后,藍田洋子并未抬頭,她用一方雪白的絨布,極其細致地擦拭著一把南部式手槍,動作緩慢。
“沈先生,”她終于開口,將手槍輕輕放回紅絲絨槍套里,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箱鏈霉素,是帝國陸軍醫學部特批的樣品,用于研究其藥理特性,以破解其制備方法,最終實現帝國的自產。
這是大本營直接下達的科研命令,其戰略價值,關系到未來戰場上成千上萬帝**人的生命。”
她抬起眼,
“你侄子的生命,固然寶貴。但帝國的利益,高于一切個人,包括你,也包括我。這個道理,沈先生應該比我更明白。”
沈知文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他張了張嘴,還想做最后的掙扎:“可是……小秋是為了試探林言,獲取鏈霉素情報才染的病,他這也是為帝國……”
“正因如此,他的犧牲才更具價值。”藍田洋子打斷他,語氣沒有一絲漣漪,
“他用生命證明了林言手中確實有鏈霉素的渠道,也證明了結核菌培養物的有效性。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現在,那箱鏈霉素有更重要的使命,不能消耗在一個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試驗品身上。”
“試驗品”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沈知文心底。
他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藍田洋子將他的崩潰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她話鋒一轉,
“沈先生,帝國不會忘記忠誠的仆人。
令侄的奉獻,和你為‘大東亞新秩序’ 所做的努力,我都記著。
明年,上海的格局會因華北局勢而變。
帝國需要真正懂經濟、有手腕的自己人,去掌控更關鍵的領域,特別是金融稽查,物資統制。”
她目光鎖住沈知文的眼睛。
“我認為,沈家有望擔此重任。屆時,你所能掌握的資源與影響力,將遠超現在一個商會的會長。個人的悲傷,當轉化為服務帝國大業的動力。這才是對令侄犧牲最好的告慰。”
沈知文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哀求、憤怒、絕望,最終都凝成一片空洞的麻木。
他明白,這是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的“未來”。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我明白了,課長。一切……以帝國利益為重。”
藍田洋子微微點頭點頭,目光已移向文件。
“很好。具體事務,年后會有人與你接洽。至于林言那邊,確實沒有異常,之后的調查方向盯著萬霖研究所。”
沈知文深深鞠躬,退出了辦公室。
而此時的沈秋被送到了隔離醫院,單獨一人住在隔離病房,叔叔沈知文壓根沒有來送他。
“為什么?為什么?”沈秋此刻才意識到叔叔沈知文放棄了他。
因為隔離醫院從來都沒有在兩人的計劃之內。
按照兩人的計劃,從林言那里離開后,就把他送到廬山休養。
那里空氣清新,環境好,是病人休養的絕佳場所。
沈知文是紡織商會會長,這點錢他是出得起的。
但從林言那里離開后,沈知文便以去見藍田洋子為理由離開,他則是由日本人開車送走。
沈知文帶來的兩瓶鏈霉素也只用了一瓶,另外一瓶沈知文帶走了。
不對!
按照林言的說法,黑市在售的可是一整箱!
當時沈知文拿回來兩瓶,還告訴他剩下的在藍田洋子手里,后面會給他用。
現在看來,這兩瓶鏈霉素只是為了演給林言看的。
是藍田洋子不想在自己身上浪費珍貴的鏈霉素!
想通這一點后,沈秋的腦子里被悔恨占據。
“當初就不該相信沈知文的甜言蜜語!
只要拿到鏈霉素的菌株就是天功,哪怕是拿到鏈霉素成品也是大功一件,現在看來都是笑話!”
沈秋眼里盡是不甘。
“來人!”
“有沒有人?”
沈秋忍著傷痛呼喊,但半個小時過去,一直沒有人回應,他掙扎著起身。
胸腔里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刀口劇痛,那痛感尖銳又深入骨髓。
他咬緊牙關,汗水混著額上的油膩,大顆大顆滾下來,滴在灰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濕冷的暗色。
腳碰到地面,冰涼。
他打了個寒顫,剛縫合的傷口邊緣傳來被狠狠撕扯的鈍痛。
他深吸一口氣,吸進去的卻是隔離病房里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種陳腐氣息的冰冷空氣。
猛地將重心往前送。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喉嚨里擠出來。
左胸的傷口傳來清晰的、布帛撕裂般的聲響,導流瓶被扯動,在地上滾動,撕扯著傷口。
劇痛像海嘯一樣淹沒了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不能倒下。
沈秋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拖著自己,撲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手哆嗦著摸上門把手,冰涼,紋絲不動。
他用力擰,用肩膀去撞,薄薄的門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里顯得微弱而可笑。
“來……人……”他張開口,聲音嘶啞,“有沒有……人……”
喉嚨里干得冒火,每喊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他側耳傾聽,外面只有死一樣的沉寂,連遠處隱約該有的腳步聲、推車聲都聽不見。
這層樓,或許這一片,難道真的只有他一個被遺棄的“試驗品”?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
他背靠著門,身體一點點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斷續的、暗紅的濕痕。
傷口還在流血,他能感覺到生命正迅速流逝。
意識開始模糊。
沈知文那張看似懇切、實則精于算計的臉浮現在眼前。
呵……叔叔。
騙子。
都他媽是騙子!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怨毒猛地沖上頭頂,讓他渙散的眼神陡然凝聚了一瞬。
但隨后便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