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的手微微一頓。
急火攻心。
胃出血還是食道出血。
他腦海中瞬間想到褚萬霖之前提到南田洋子病倒了。
而且能讓平古英二深夜親自來請,能讓仁濟醫院的外科主任都不敢下判斷的“重要病人”,只能是她。
林言抬起頭,看著平古英二的眼睛:
“是南田課長?”
平古英二沉默了兩秒,緩緩點頭。
“是。”
林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是想去的。
如果能給南田洋子治傷,肯定能拿到足夠多的情報,以后用處太大了。
“林醫生,”平古英二看出他的猶豫,語氣放軟了些,
“我知道這很突然。但課長她現在情況危急,仁濟那幾個廢物拿不準。石井閣下說了,如果你能救活課長,帝國會記住你的功勞。”
帝國。
林言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但臉上卻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
“平古先生,不是我不想去。胃和食道交界處的出血,確實很難判斷。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
“林醫生。”平古英二打斷他,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這一次10條大黃魚。”
林言的心猛地一跳。
自己假意猶豫,對方竟然直接上頭,好!
林言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跟你去。”
話音剛落,練習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黃東平站在門口,臉色鐵青,呼吸急促。
他顯然是跑上來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林醫生,你不能去!”
他快步走到林言面前,擋住他看向平古英二的視線,壓低聲音說:
“我剛聽護士說有個日本人來找你。林醫生,這是日本人!特高課的人!你去了,萬一出點什么事,回不來怎么辦?”
林言看著他,沒有說話。
黃東平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林醫生,你聽我的。咱們惹不起,躲得起。就說你病了,去不了。或者我去給你擋著,就說你出診了,不在。”
“黃院長。”林言輕輕掙開他的手,“病人等著救命。”
“救命?”黃東平聲音壓得更低,卻壓不住話里的焦急,“那是日本人!救了他們的人,他們不會感激你。救不活,他們能讓你活著回來?林醫生,你比我聰明,這個道理你不明白?”
林言沉默了一瞬。
他明白。
他比黃東平更明白。
他明白平古英二腰間有槍,今天要是不去,對方也會動粗。
而且,自己現在迫切地想去,因為此刻距離日本人擴大對華戰爭規模不到兩個月。
南田洋子身上肯定有不少自己想要的情報。
“黃院長。”林言拍了拍黃東平的肩膀,語氣平靜得不像要去冒險,“你放心,我命硬。日本人要不了。”
黃東平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被林言的眼神堵了回去。
林言轉過身從操作臺上拿起那個胸腔鏡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來拿上,然后對平古英二說:
“走吧。”
平古英二點點頭,看了黃東平一眼,什么都沒說,轉身帶路。
黃東平站在練習室里,看著林言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狠狠一拳砸在門框上。
“林言啊林言,你他娘的,到底圖什么?”
.........
等林言趕到仁濟醫院南田洋子病房的時候,幾個白大褂已經在病床邊等候多時。
病房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南田洋子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緊緊抿成一條線。
她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隨時會停止。
床邊立著鐵質的輸液架,一根橡膠管連著針頭扎在她左臂上,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血管。
那是生理鹽水,旁邊還掛著另一瓶,標簽上寫著“全血”。
床單上有一攤暗紅色的血跡,顯然是之前嘔血時濺上的,還沒來得及換。
林言快步走到床邊,翻開南田洋子的眼瞼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脈搏。
細速,每分鐘一百一十次以上。
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什么情況?”他頭也不回地問。
幾個白大褂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還是那位年長的外科主任開口:
“林醫生,病人是今天下午送來的。送來的時候已經昏迷,據家屬說是突然暈倒,之前有劇烈的上腹痛,然后嘔血。
第一次嘔了大概三百毫升,咖啡色。
送到醫院后又嘔了兩次,一次比一次多,最近一次有鮮血塊。”
他頓了頓,指了指床邊的痰盂,里面還有沒倒掉的暗紅色液體。
“還有,大便。護士換床單的時候發現,是柏油樣的黑便。”
林言點點頭。
嘔血,黑便,上腹痛。
典型的消化道出血。
“血壓?”
“剛來的時候高壓九十,低壓六十。輸了兩瓶血,現在高壓一百一,低壓七十。”
林言皺起眉頭。
輸血后血壓回升,說明出血可能暫時止住了,但不代表不會再出。
“做過什么檢查?”
“鋇餐造影。”另一位醫生遞過片子,“但位置太模糊,胃底和食道交界處,看不清楚到底是胃還是食道。”
林言接過片子,對著燈光看了很久。
確實模糊。
鋇餐造影只能看到輪廓,看不到黏膜表面的情況。
那個位置是賁門,胃和食道的連接處。
如果出血點在食道下段,可能是食管靜脈曲張破裂。
如果在胃底,可能是潰瘍或急性胃黏膜病變。
前者需要開胸,后者只需要開腹。
開錯了,人就沒了。
林言放下片子,轉身打開自己帶來的那個布包。
幾個白大褂都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他從布里拿出那根金屬管。
“這是?”
“胸腔鏡。”林言簡短地回答,“暫時可以當胃鏡用。”
他把那根七八十厘米長的金屬管舉到燈下檢查。
鍍鉻的管身在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澤,黑色的橡膠護套包裹著大部分管身,前端是一截可以彎曲的軟頭,末端是目鏡。
兩根細線從旁邊分出,一根連著橡皮球,一根連著電池盒。
他按了按橡皮球,前端的小燈泡亮了一下,又熄了。
“需要消毒。”林言說,“酒精,來一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