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再看不見那冷冽的背影,太子妃才渾身頹然的跌坐在塌上。
“娘娘……”
鄭元德偷瞅著主子的臉色,心里頭真是叫苦連天,這日子過得可真是!
殿下心情將將才好轉了一些,又聽見太子妃干的這些操心事,真是還嫌不夠他們殿下煩心的。
崔彧臉色沉靜大步流星走著,待抬頭時才發現自己到了蓮心苑門口,只頓了一瞬,他便走了進去。
沈雁水是聽見外面突如其來的動靜后,才連忙迎了出來,道:“妾身失禮了,還望殿下不要怪罪。”
崔彧見她只著一身十分簡便的天青色長裙,并未束冠,只用降羅發帶系著一頭青絲,挽了一個隨云髻,素面朝天粉黛未施,但一張面容白里透紅,生機勃勃,讓他無意識的多看了兩眼。
沈雁水抬眸笑看向他剛要說話,就聽見一個又輕又快的腳步聲過來了,是劉奉儀。
只見劉奉儀衣裳雖不算華貴,卻也一絲不茍,妝容更是精致,頭戴小巧杏花冠周圍又有銀玉步搖點綴,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仿佛用宮歸這把尺子量丈出來的禮儀動作,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來。
就是沈雁水看著,也不由心底贊了一句,劉奉儀這規矩的確沒白學,的確是下了功夫的。
不像她,要求不高,一點兒不為難自己,大差不離中不溜秋的就行。
劉奉儀這是第一次看見太子殿下,只一眼,她就幾乎控制不住的臉紅心跳,只覺得跳撲通撲通跳的厲害,連忙垂下了頭以做掩飾。
她將自己最好的儀態,最美的一個角度面向太子殿下,聲音溫柔似水,“妾身劉氏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安~妾身來遲了,還望殿下恕罪~”
沈雁水聽著這一波三折的小嗓音,別說,聲線還挺好聽的。
崔彧側眸看了一眼,叫了一聲起,便轉過眸子繼續看向沈雁水,示意她繼續說。
劉奉儀頓時咬了咬唇,心中忍不住冒酸水,懊惱不已!
沈雁水聲音愉悅清脆的道:“殿下,妾身瞧著今日風和日麗天氣正好,閑來無事便將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殿下可要進去瞧瞧?”
崔彧頷首,抬眸便發現原本原本有些空蕩的院子如今已然多了不少東西。
東暖閣窗臺外的生機勃勃翠綠的偌大的芭蕉葉,芭蕉葉前用石塊砌了一個有桌面高,蜿蜒不規則的長條形小池子,臺面四周似自然隨行循石造型不規則,瞧著倒是有幾分野趣。
沈雁水笑的眉眼彎彎,“妾瞧著這院子雖叫做蓮心苑,卻前前后后都沒瞧見有種蓮花的地兒,便讓內侍省的人給砌了一個這樣的小池子,里面不僅養了幾條魚兒,還讓人種了蓮花種子,再過不久,想必就能看見蓮花盛開的景色了。”
說著,見他眼底沒有不耐,還算感興趣,便將人笑著引進屋子。
她以前就特別喜歡落地窗大平層,喜歡空間大又亮堂的屋子,在忠義伯府時,她便早早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自己的閨房,如今換了個地方,自然也要重新布置一遍。
進門,視野便是一亮。
屋子原本的陳設布置和尋常屋室并無什么兩樣,但如今卻見屋內原本將廳堂和東西暖閣分別隔開的厚重屏風不見了蹤影,視野頓時就開闊了不少,且十分通風。
正巧一陣春風拂過,攜著院外淡淡的草木清新的味道,沉悶的心情仿佛都通暢了一些。
進屋兩側束腰高幾上原本平常的盆栽變成了編織精巧的竹籃,里面同樣插著花。
只是不同于其他宮室如今長用的爭奇斗艷富麗名貴的牡丹、芍藥、夜合、海棠花,而是隨意挑選了一些花草。
有最普通的粉白報春,風信子,水仙、還有兩種不知名的小花,瞧著雖不顯名貴,卻也清新雅致,讓人見之心喜。
室內燃著香,香不及火,自然舒慢幽然,似帶著一絲甜橙的清新香氣,讓他不由微訝,轉眸問:“燃的什么香?”
不是宮里慣用的龍涎香、檀香,松木香,也不似女子愛用的各種花香,好似還有一點提神醒腦的作用。
沈雁水含笑道:“回殿下,是妾身自己調制的香,里面加了橙子皮,還添了一點薄荷葉。”
崔彧看著她笑語晏晏的模樣,不自覺的也輕笑了笑,“尚可。”
得了夸贊,沈雁水心情也不錯。
東暖閣里面的布置倒是和之前變化不大,該有的家具都有,只是軟榻上多了幾個瞧著形狀各異軟枕,軟榻側的窗欞大開,內里掛上了一層薄如輕紗香云紗,可以左右拉動。
此時紗簾半開,窗臺上擺著一個鏤刻的竹筒,其中插擺了兩枝青翠欲滴的嫩竹枝。
撐開的窗欞另一角懸掛著各色漂亮貝殼珍珠串聯起來的小風鈴,陽光灑落,清風徐徐,細碎悅耳的風鈴相擊之聲傳入耳中,一瞬間,靜謐悠寧之感油然而生。
“不錯。”崔彧上前在軟榻上坐下,原本煩悶的心緒莫名就生出了幾分平靜和淡淡的倦意。
沈雁水看著他眉宇間透出的慵懶之色,目不轉睛的盯著瞧了好幾眼。
果然,長得好看,連這懶洋洋的神態看起來都格外的好看。
崔彧漫不經心的輕撩了撩眼皮,抬眸看她。
沈雁水瞬間眨了眨眸子,眼神清澈明亮,顯得格外的無辜又自然,眼波流轉間忽的倒打一耙,“殿下,您怎的這般瞧著妾身?妾身都要害羞了。”
崔彧:“……”
一旁侯著的鄭元德:“???”
雖然沈昭訓這嬌滴滴的聲音貌似是沒錯,但好像哪里有點奇怪?
崔彧瞧著她眉眼生動的模樣,先是被微震了一下,隨即不知道為何,莫名有些想笑。
他也的確是輕笑了出來。
鄭元德心下不由驚訝。
他轉眸瞧了一眼容貌出眾,臉上好似一直都樂呵呵的沈昭訓,暗道了一聲也難怪,畢竟任誰看著一張賞心悅目的笑臉,瞧著就會不自覺的也高興一點兒。
這位沈昭訓瞧著,不太一般啊……
“咕嚕~”一聲細微的響動,忽的傳進兩人的耳中,崔彧的視線下意識往下。
沈雁水下意識捂住了肚子。
崔彧抬眸看著她,眉峰微揚,“餓了?”
沈雁水毫不猶豫的點頭,抿唇含笑道:“回殿下,妾身都忙活一天了,如今正好到用晚膳的時辰了,要不咱們先傳膳?”
崔彧見她表情轉換自然,不由挑眉,不過聽著她肚子咕嚕咕嚕叫,原本應是不雅的一件事,但偏偏她態度語氣太過坦誠……
“傳膳。”
有太子在,晚膳比沈雁水自己點菜吃的時候要豐富許多,最重要的是,吃再多也免費!
因此,她臉上的笑容就一直沒下來過。
今日膳房上的菜品有煿金煮玉,紅絲馎饦,面條是混合著蝦肉一起揉的,瞧著是粉色的,口味清淡且十分鮮美,此外還有鱸魚燴 、灌雞粉羹、三色肚絲、羊大骨、潤獐炙肉、再加上幾份時鮮青蔬和果子。
一眼過去,清清淡淡的,看不見一點辣椒,聞不見一點辛味。
不過,這些菜她都還沒嘗過東宮膳房的手藝,因此也都很是期待,吃的依舊十分歡快盡興。
一樣不落,每樣都吃了都嘗了,連她素來不太愛吃的羊肉羊大骨都吃了不少,只是忍住了想要直接拿起大骨頭直接啃蠢蠢欲動的爪子。
她吃的心滿意足,連吃了結結實實的四碗飯,看的一旁伺候鄭元德目瞪口呆,春平眼神都快使抽筋了!
但奈何使給了瞎子看,沈雁水根本沒瞧見,就算瞧見了也不會為了形象面子這種東西,把自己給餓著了。
崔彧自然也是驚訝的,時人尚清雅,女子也多追求身姿纖細、柳若扶風,尋常吃的自然也就少,讓他看著吃著也失了胃口,沒滋沒味。
倒是沈昭訓,尋常一頓飯,叫她吃著倒像是在享受難得的美味一般,表情十分生動有趣,讓人瞧著就胃口大開,就是……一個不甚,不自覺的就吃多了些許。
待兩人漱口凈手后,伺候的宮人便將桌面很快收拾干凈。
飯后散步消食是沈雁水的習慣,今日也依舊,只是兩個人一起,總得要說點話題才好,正在她醞釀著說點啥好,一聲幽幽琴聲忽的傳入耳。
她下意識輕聲問了句:“哪里來的琴聲?”
不過也用不著別人回答,不過片刻她便聽出這琴聲的源處了,就在隔壁院子。
她大概知道是誰了,不由笑了笑。
看見她臉上的笑容,崔彧看了一眼,“笑什么?”
沈雁水眼眸含笑,“妾身只是覺得一邊散步消食,一邊聽著這琴音,覺著還挺好聽的。”
崔彧:“好聽?”
正巧那琴聲旋律忽的一變,一股婉轉幽怨之氣聽得他眉心止不住的跳動了一瞬,擰眉冷睨了一眼鄭元德。
鄭元德白胖的身子立刻上前,反應極快,轉頭立刻就吩咐道:“還不趕緊去瞧瞧是誰在彈琴,平白擾了殿下的耳朵。”
立刻就有內侍忙不連跌的應下出門,很快,那琴聲就停了。
看著太子瞥過來的那一眼,沈雁水不由有些訕訕,沒想到太子聽個琴,要求這么高,她是真覺得剛剛吳承徽彈的還挺好聽的。
以前在儲秀宮的時候這琴技還被嬤嬤夸贊過呢。
消食后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人便也就回了屋子。
對面西配殿幾乎時時刻刻暗中關注著太子殿下的動靜,見狀,銀屏進屋低聲回稟。
劉奉儀將軟榻上的窗不輕不重的關上,臉色不太好看。
不過即使心中再如何羨慕,剛剛一個前車之鑒,隔壁那吳承徽那處的動靜,不過一墻之隔,她自然也聽到了,但也并不敢做什么。
聽著對面東配殿喚水的聲音,心里頭有些不甘,心底暗自咬牙道:“不過是仗著皮囊而已,太子殿下豈是那般庸俗之人?不過幾日新鮮,等過了這股子新鮮勁兒,太子殿下定然就能看到我的好……”
太子庸不庸俗沈雁水不知道,但她覺得自己很庸俗,貪吃又貪色。
而且,她想再確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