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盯著那雙狡黠靈動的眸子,第一次沒因她的逗弄而惱怒,只淡聲反問:“宋娘子想怎么道歉呢?”
殷晚枝沒想到這人真順著桿子往上爬,稀奇地眨了眨眼:“蕭先生想我怎么道,我就怎么道?!?/p>
狹窄空間內,這話實在曖昧。
景珩正欲開口,外間廊道突然傳來雜亂腳步聲和粗嘎吆喝:“清場!三樓暫時封了,閑雜人等速速離開!”
殷晚枝心頭一緊,壓低聲音:“等著,我去看看。”
她挪到門邊,外頭動靜不小,似不止一撥人在搜查。
這醉春樓雖是藏身好去處,但畢竟是榮家主家地盤,寧州榮家,江南四大家族之一。
她與宋昱之成婚時雖低調,可難保榮家沒人見過她。
被認出來就麻煩了。
殷晚枝當機立斷,轉身示意景珩:“此地不宜久留,我們……”
話音未落,門外腳步聲驟然逼近。
她急忙縮回,從門縫瞥見一道熟悉身影——錦衣玉帶,眉眼倨傲,正是榮家三爺榮顯。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殷晚枝朝景珩搖頭,用口型道:“出不去了?!?/p>
景珩帷帽下的眉頭緊蹙。
兩人只能退回房間最里側,屏息凝神,畢竟現在從窗戶走也來不及,容易暴露。
腳步聲在門外停頓片刻,似乎有人低聲稟報什么,接著又漸漸遠去。
殷晚枝剛松半口氣,隔壁包間忽然傳來門扇開合的響動,緊接著是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她心下好奇,榮顯這次是要和誰談合作?竟然這般謹慎。
畢竟,江南四大家族,向來斗得你死我活,江寧宋家,湖州王家,還有寧州榮家,和金陵裴家,都不是好相與的,哪怕姻親也是互相防備,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背后捅刀子。她下意識豎起耳朵,身后人也微微側身。
起初只是模糊寒暄,很快內容變得具體。
“……這次的鹽,走得不太順?!睒s三爺嘆氣,“漕司那邊卡得緊,說是上面來了人,要嚴查?!?/p>
“上面?”另一個年輕聲音嗤笑,“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看螯c打點也就過去了?!?/p>
這聲音……殷晚枝總覺得耳熟。
“這次怕是不一樣?!睒s三爺聲音更沉,“我聽說,是東宮那位要立威,派下來的都是親信,連靖王殿下在前頭都吃了掛落。”
東宮?
景珩指尖捻了捻,幾乎瞬間對隔壁身份有了猜測。
殷晚枝心中警鈴大作。
“東宮”二字意味著什么,她雖不涉朝政卻也清楚。上面來人并非秘密,只是沒想到風聲這么緊。
“裴賢侄,依你之見呢?”
裴?
殷晚枝瞳孔驟縮。
這帶著慵懶笑意又透涼薄的腔調……不會這么巧吧?
她瞬間想起幾年前寧州碼頭,那個被她用一個饅頭騙了五百兩銀子的冤大頭——金陵裴家小公子裴昭。
那筆錢她后來拿去打點關系,才順利離開寧州攀上宋家。
算她的“起步資金”。
隔壁再次開口時,殷晚枝心死了。
還真是他!裴昭!
冤家路窄。
她下意識往后縮了縮,莫名心虛。
雖然隔著墻、戴著帷帽,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景珩察覺到她的異樣,帷帽輕紗微動。
隔壁,裴昭聲音慢條斯理:“依我看,得找個夠分量的靶子,既要能讓東宮親信‘立威’,又得讓其他幾家心服口服……”
榮三爺沉吟:“湖州王家最近囂張,過路商船沒少被盤剝。推王家出去如何?”
“王家?”裴昭輕笑,帶幾分譏誚,“分量夠了,可王家老太爺還在朝中掛虛職,動起來麻煩。況且……王家和榮家有姻親吧?榮三叔這是要‘大義滅親’?”
榮三爺干笑兩聲。
裴昭話鋒一轉:“我倒覺得,江寧宋家更合適?!?/p>
殷晚枝攥緊手指。
“宋家?”榮三爺遲疑,“宋昱之雖是個病秧子,可宋家底蘊還在……而且,我聽說現在是那宋夫人在打理產業,手段不俗。”
“底蘊?”裴昭語氣漫不經心,“宋家內部虎視眈眈,早就不是鐵板一塊?!?/p>
他頓了頓,帶點惡意:“至于他那夫人,呵……兩人算不得正經夫妻。不管宋家如何,她到底不是宋家人。辦法多得是,到時候給宋家族老點好處,直接讓兩人和離……”
殷晚枝聽得牙癢。
這死裴昭!小白眼狼!當年不就騙了他點錢嗎?她還救了他一命呢,真是小心眼,搞宋家還不忘捎上她。
她氣得磨后槽牙,卻不能發作。
景珩聽著隔壁的對話,心中已大致勾勒出脈絡。
漕運、鹽案、四大家族……這是沖著他來的局。
而隔壁那位“裴公子”對宋家的敵意,似乎格外濃烈,尤其是對宋夫人。
他想起身邊這女人也姓宋,雖說是旁支,但主家若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難怪她臉色不好。
榮三爺似乎被裴昭說動了:“賢侄所言不無道理……”
話未說完,樓下突然傳來震天響的喧嘩。
碗碟碎裂聲、女子尖叫聲、男人粗野罵聲混作一團,像炸了鍋。
“怎么回事?”榮三爺不悅。
有人匆匆來報:“三爺,樓下有醉客鬧事,打起來了!”
“廢物!這點事都處理不好!”榮三爺罵了一句,腳步聲朝外去,“裴賢侄稍坐,我去看看?!?/p>
隔壁門開了又關,只剩一人。
殷晚枝與景珩對視一眼——機會來了。
她輕手輕腳拉開門縫,走廊空了大半,只有兩個護衛守在樓梯口。
她回頭朝景珩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無聲息溜出房間,貼著墻根往樓梯另一側挪。
剛走到轉角,樓下突然傳來榮三爺的怒喝:“把這鬧事的給我扔出去!”
緊接著是更大規模的混亂,桌椅翻倒,人仰馬翻。
趁這當口,殷晚枝拽著景珩就要往下沖,下了二樓,還有護衛。
“等等。”景珩忽然拉住她,聲音壓得極低,“傷口裂了?!?/p>
殷晚枝回頭,見他腰側布料顏色又深了一分。她蹙眉,迅速掃視四周,樓梯下堆著些雜物,有幾件樂伎換下的衣裳。
她靈機一動,抓起一件桃紅色繡花外衫,不由分說往景珩身上一披,又扯了條鵝黃披帛胡亂繞在他頸間。
景珩:“……”
“別說話,裝醉。”殷晚枝飛快交代,自己也抓了件水綠衫子罩在外面,順手將帷帽白紗撩起,露出下半張臉,又往自己和景珩身上灑了點酒——剛才順手從房里順的酒壺派上用場。
她攙住景珩,半個身子倚在他懷里,腳步踉蹌往下走,嘴里還含糊哼著小調。
兩個護衛瞥了他們一眼——醉醺醺的樂伎和恩客,常見得很,又見樓下亂成一團,便沒多管。
眼看就要溜出大門。
“站住。”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二樓欄桿處傳來。
殷晚枝脊背一僵。
裴昭不知何時出來了,正倚著欄桿,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帶著探究。
“轉過來。”他慢悠悠道。
殷晚枝心跳如擂鼓,卻將臉往景珩頸窩埋得更深,嬌聲嘟囔:“爺……咱們快回家嘛……”
景珩配合地攬緊她的腰,腳步不停。
“我讓你們站住。”裴昭聲音冷了幾分。
殷晚枝心一橫,猛地轉身,將臉往景珩胸口一貼,只露出小半張側臉,帶著哭腔:“這位爺行行好……奴家夫君喝多了,要吐……”
她說話間,手指在景珩腰側傷口處狠狠一按。
景珩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真像要吐的樣子。
裴昭皺了皺眉,目光在她側臉輪廓上停留片刻——確實有幾分像,但妝容濃艷,舉止輕浮,又不太像他記憶中那個人。
正猶豫間,樓下又傳來巨響,似是有人砸了柜臺。
“公子!”侍衛來稟報,“樓上發現了個可疑之人?!?/p>
裴昭嘖了一聲,最后瞥了那對“鴛鴦”一眼,揮揮手:“滾吧?!?/p>
殷晚枝如蒙大赦,攙著景珩跌跌撞撞沖出門。
一到外頭巷子,她立刻扯下身上外衫,又幫景珩把桃紅衫子扒了扔進角落垃圾桶。
“快走?!彼吐暤溃鲋杆俟者M另一條巷子。
兩人剛消失,裴昭便從樓里出來,對身后護衛道:“去,跟上剛才那兩人?!?/p>
護衛應聲而去。
半炷香后,護衛回報:“公子,跟丟了,那兩人七拐八繞,進了碼頭區,人太多,實在找不到。”
裴昭站在巷口,望著碼頭方向,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玉佩。
真像啊。
那背影……太像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算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而此時,殷晚枝已扶著景珩回到船上。
一進客艙,她便反手閂上門,長長舒了口氣。
“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一轉頭,卻見景珩正靜靜看著她。
帷帽已摘下,他臉色因失血而蒼白,眸光卻深得嚇人。
“宋娘子,”他緩緩開口,“方才那位裴公子,似乎認得你?”
殷晚枝心頭一跳,面上卻擠出個笑:“先生說什么呢?我一個深宅婦人,怎會認得那種貴人……”
景珩沒說話,只看著她。
殷晚枝輕咳:“不過剛才那些話聽過就忘了,要是真說出去,那是要掉腦袋的?!?/p>
聽見‘掉腦袋’三個字,男人面色總算是有了點變化。
殷晚枝見他害怕,心安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