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這是毫不遮掩的刁難了。
季思夏看向薄仲謹的臉,沒找到一處傷口,她輕聲反駁:“你看著也沒受傷啊。”
聞言,薄仲謹向前一步,兩人之間距離猛地縮近,他微微向她傾身,似要近距離給她展示傷口。
英俊的眉宇近在眼前,季思夏沒忍住后退一步,再拉開距離。
薄仲謹沒再靠近,緩緩站直,凝眸望著她冷哂:“我還沒去檢查,你怎么知道沒有內傷?”
“……”
季思夏真想直接撒手不管,告訴舅舅舅媽得了。
許是看出季思夏不想管他,季聞也顧不上面子,委屈巴巴地望著她:“姐~我真知道錯了。”
倏地,大廳門口一道沉穩的男聲引起注意:“思夏。”
季思夏聞聲回頭,來人竟然是孟遠洲。
“你怎么來了?”
“我怕你一個人處理不了,就過來看看。”孟遠洲走到她身邊,看到對面是薄仲謹和李垚,語氣頗顯意外,
“是你們啊。”
薄仲謹臉色沉了沉,沒什么反應,態度一如壽宴那晚惡劣。
李垚摸了摸后腦勺,笑著回道:“遠洲哥。”
孟遠洲主動牽住季思夏的手,包裹在手心,低頭詢問:“還沒處理完嗎?”
季思夏垂眸看了眼,任由他牽著,搖頭:“沒有。”
“我來吧,別擔心。”
多了一個人的到來,室內原本僵持的氛圍并沒有任何改善,反而多了一絲硝煙的味道。
薄仲謹長腿微屈,懶懶倚著墻壁,低眼緊盯對面兩人緊握的雙手,冷峻眉眼旋即攀上寒意。
真以為自己能護得住她么。
孟遠洲轉向季聞:“怎么回事?”
季聞雖然也聽說了表姐下個月要訂婚的消息,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孟遠洲。
猶豫叫他什么,想了想還是開口:“姐夫,這事是我的問題。”
薄仲謹率先對這句話有反應,抬頭望去,卻看到季聞面對著孟遠洲。
嘁,年紀不大,倒挺會拍馬屁。
薄仲謹淡淡移開視線,又恰好對上李垚的。
顯然剛才他的反應應該都被李垚看了去,李垚此刻一臉興味。
薄仲謹抿直唇線:“……”
這聲“姐夫”明顯對孟遠洲很受用。
他稍稍怔愣,隨即更認真了:“嗯,你把事情經過告訴我。”
孟遠洲大概了解事情經過后,望向薄仲謹:
“仲謹,季聞剛成年做事不周到,你的一切損失我來賠。看在我們以前的交情上,這事算了。”
那輛蘭博基尼八百多萬,追尾造成的損失少說也要八十多萬。
“你賠?你以什么身份。”
薄仲謹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但就是讓人感覺他周身氣壓低了些。
孟遠洲斂眉:“思夏是我未婚妻,我理應幫忙。”
“未婚妻,你不說我差點忘了,”薄仲謹微微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半帶著輕笑,“感情這么好啊。”
薄仲謹的態度好似真的松口,孟遠洲以為他是同意了。
孟遠洲:“那就我來賠……”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薄仲謹沉聲打斷:“真論交情,你比不過我跟她。”
他突然說這樣意味深長的話,季思夏緊張到呼吸一滯。
“這事兒我跟她都算不了,”薄仲謹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嗓音還帶著被煙草浸過的啞,眉一抬,要笑不笑,甚至鳳眸透出寒意,一字一頓,
“跟你,更算不了。”
這三句夾槍帶棍的話,不禁引得孟遠洲皺眉。
的確,季思夏和薄仲謹曾經是那樣親密關系的戀人,那交情的確更深,更說得上話。
“既然你們不想快點解決問題,之后等我律師聯系吧。”
后面這句話薄仲謹是盯著季思夏說的,說完也不管在場的人什么反應,徑直轉身離開警局。
“這么嚴肅?”李垚也頗覺意外,“新車被撞,估計在氣頭上呢,你們別太介意啊。”
“我知道他就是這種性格。”孟遠洲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李垚走之前說:“季思夏,薄仲謹那些手段估計夠你弟喝一壺了,小弟弟你漲漲教訓也好。”
季聞:“……”越聽越覺得薄仲謹這名字耳熟。
等那兩道頎長身影全都消失在警局,季思夏才覺得周圍的空氣開始緩緩流通。
孟遠洲偏頭,發現她神情特別凝重,以為她被嚇到了,撫著她的肩頭溫聲安慰:“沒李垚說的那么嚴重,別太擔心,如果仲謹來真的,頂多就是多賠些錢。”
“嗯。”
季思夏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其實這件事和她關系并不大,她大可以心狠一點撒手不管,但從這件事她看出薄仲謹現在對她的態度。
擺明了給她使絆子呢,這么看,工作上達成合作的希望恐怕是更渺茫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薄仲謹現在的狀態,和當初他威脅她不許答應孟遠洲的告白時越來越像。
就像是要徹底掙開束縛,越來越不可控。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薄仲謹走之前看她的那最后一個眼神。
晦暗幽深,陰冷危險。
她怎么覺得這事沒有遠洲哥說的那么好拿錢解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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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薄仲謹真這么說啊?”手機那頭姜悅發出匪夷所思的驚疑。
“嗯。”季思夏抹完身體乳,卸了力躺到床上,打電話和姜悅說了今天在警局的事情。
姜悅是她來京市后最好的朋友,大學也都考上了京大,關系最為親密。當年她和薄仲謹地下戀的事情,知情的人沒幾個,姜悅算其中之一。
“薄仲謹也沒說錯,要論交情,你和他當初睡一個被窩呢,交情肯定比普通朋友深啊。”
“姜悅!”季思夏忿忿警告。
“好了好了我不說,”姜悅笑作一團,接著分析,“薄仲謹擺明了拿你表弟這事折騰你呢,你還管嗎?”
這個問題季思夏也猶豫。
說實話,季聞對她這個表姐挺好的,在她初中失明的那些日子里,小季聞經常去家里陪她。她哭的時候,他還會在旁邊手足無措地遞紙巾。
雖然不是親姐弟,也勝似親姐弟了。
“我暫時管一下吧,”季思夏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事情太嚴重,我也只能告訴我舅舅舅媽了。”
“嗯我同意你的做法,夏夏我聽你這么一說,感覺薄仲謹有一點還是和以前一樣。”
“什么?”季思夏疑惑。
“腹黑呀!”姜悅回憶著,又說,“薄仲謹以前不就用手段威脅你和他在一起嗎?現在變成炙手可熱的科技新貴,手段肯定比從前更厲害了。你要小心點啊!”
季思夏揪著被角漫不經心摸,輕聲回:“……我當然知道。”
“你不是說你們當初是因為不合適分手的嗎?薄仲謹也同意分手了,這么多年過去,還公報私仇算什么?”
季思夏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笑著調侃:“算他小氣。”
“哈哈哈哈真是狗男人,以前還挺通人性的,現在到底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姜悅繼續說,
“說起來,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高一寒假冬令營集訓的時候,你從山坡上掉下去,薄仲謹可是一點沒猶豫伸手拉你,和你一起不見了。你們失蹤的那個晚上,我們大家都擔心死了。”
季思夏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那是她認識薄仲謹的第一年。
薄仲謹不同于他們,被薄老爺子安排就讀京市少年軍校。少年意氣風發,身高腿長,軍裝穿得帥氣不羈,一身肌肉充滿力量感,據說在學校每項比拼都是名列第一。
他的名字幾乎在京市所有高中都傳遍了。
說他天之驕子,浪蕩桀驁,緋聞女友兩只手數不過來。
非常典型的浪子,誰都管不了他。
身體失重的那一刻,她的手被另一只溫熱的大手握住,隨后整個人被抱進懷里。
摔下來時她的腳不慎扭傷,一陣陣的鉆心疼,身上還臟兮兮的,不知道有沒有蟲子爬到她身上。
顧不上丟臉,她實在忍不住開始掉眼淚,靜謐的環境里,她的抽泣聲格外清晰。
薄仲謹靠著大樹坐在她身邊,手臂緊挨著她,熱烘烘的。
不用偏頭看,她也能感受到男生灼熱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扭頭轉過去,不讓他看。
須臾,身邊的人有了動作,干枯的樹葉踩得作響。
他起身了。
難道他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這里,自己走回營地嗎?
季思夏胡思亂想沒得出結果,眼前忽然罩下一片陰影。
是少年寬闊的背擋住了皎白月光。
她懵懂抬頭,眼角還掛著淚。
看到他利落蹲下,盯著她唇角緩緩勾起,笑得渾壞。
他什么都沒說,直接抬手擦掉她滑落的淚,動作稱不上溫柔,腔調散漫:
“水做的啊?這么愛哭。”
他胡說,她到京市上學后她就沒哭過,從哪里看出來她愛哭了。
他們又不熟,說得好像他很了解她一樣。
季思夏被他說得羞赧,打開他的手,不讓他碰。
薄仲謹嘶了一聲,低笑:“打人倒挺疼,叫孟遠洲來看看,你這叫乖嗎?”
“……”季思夏抱著膝蓋,賭氣不想說話。
薄仲謹卻趁機抓住她的雙手,掌心滾燙,她后背一僵。
對視片刻,他轉身把她拉到他背上,直接背起她。
沒等她反應過來,薄仲謹已經開始往前走,她嚇得收緊手臂,
“薄仲謹你干嘛?”
她話音剛落,托在她腿彎處的手緊了緊,把她往上顛了一下,嗤笑:
“摟緊點,再摔殘我可不管了。”
他故意嚇她,季思夏吸了吸鼻子,立刻俯身摟緊他,呼吸噴在少年頸項處。
天黑的徹底,在樹林里連東南西北都很難分清。
他們在林子里兜圈似的,怎么也走不出去,可他始終把她穩穩背著。
腳踝的痛感仍然強烈。
但她的注意力早已轉移到薄仲謹身上。
冬夜很冷,寒風簌簌。薄仲謹找了個小山洞,多少能擋風,還把大衣脫給她,守了她一夜。
她到現在還記得,那晚在月光下看到,薄仲謹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他肩背寬闊,眼神凌厲,警惕四周的環境。
姜悅想到一個新的問題:“欸?薄仲謹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季思夏從回憶中清醒,聽完這個問題,她幾乎瞬間想到那天薄仲謹送她回酒店,路上他接起的那通電話。
隱隱約約的女聲,薄仲謹帶著哄的回應,她不太確定地回道:“好像有了吧。”
“有啦?好吧,他有新女朋友也不奇怪,”姜悅說,“連你都要訂婚了。”
季思夏本想解釋,但想到和孟遠洲私下的約定,還是選擇暫時保密,默默應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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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和姜悅的通話,季思夏又在微信上和季聞聊了一會兒。
季聞其實就是個紙老虎,看著囂張霸道,跟他動真格的,他就慫了。
這會兒在微信上瘋狂求著她叫她好姐姐,千萬別不管他。
季思夏撇了撇嘴,現在知道認錯了,打人的時候不是挺能的嗎?
時候不早,也到了她平常睡覺的時間。
然而今天她的腦子卻很活躍,閉上眼睛后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里重復播放著今晚在警局和薄仲謹的交鋒,遲遲沒有睡著。
突然酒店廊道里響起一些不小的動靜,像是有人在爭吵。
季思夏屏住呼吸靜靜聽了一會兒,確認走廊里真的有人在吵架,聽聲音好像是一男一女。
這是季氏旗下的酒店,如果出了問題,她肯定要處理。
想到這,季思夏迅速坐起來,打開房間里的燈。
走廊里爭吵的聲音不斷,甚至愈演愈烈。
來不及換衣服,季思夏在睡裙外面直接裹了一件浴袍,快步朝門口走去。
越靠近門口,爭吵的內容越清晰: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還來找我做什么?”
“我沒同意分手,你就還是我女朋友!你看這是我比賽的獎杯,我很厲害的晶晶。”
“你有病吧?我都說別來騷擾我了,你再這樣我報警了啊!”
男的看著年紀不大,似乎是個大學生,但面露兇狠,看上去很不好惹,此刻絲毫不管女生的拒絕,伸手試圖拉走女生。
季思夏原本就緊蹙著的眉頭瞬間鎖得更緊,立刻出聲制止:“你在做什么?放開她。”
她冷著臉,清嫵的臉上每一寸都透著不悅和嚴肅。
這層其他房間也有人探頭出來觀察情況,但看到情況不是很危急,又是別人情侶之間的事情,都沒有人插手,只靜靜觀察。
“這是我和我女朋友的事,和你有什么關系?”男生沒想到有人插手,暴躁回道。
季思夏毫不退讓:“你影響到我休息了,怎么不關我的事?”
男生沒想到她態度強硬,用玻璃獎杯指著她,面露狠色:“少他媽多管閑事!”
“人家都說跟你分手了,你還死纏爛打,惡不惡心?”
“我哪里惡心了?我這是就幫她糾正錯的決定!”男生嘴里振振有詞。
季思夏也覺得這人恐怕腦子有病,極端偏執,有自己的一套邏輯思路,旁人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
緊接著,男生又有了動作,扼住女生的手腕,往電梯那邊拉。
女生身體向后撤,不肯順從他。
季思夏也顧不得那么多,直接大步上前,幫女生掙脫開男生的束縛,擋在小女生身前。
其他房間也有住客出來說話:“小伙子,分手了就別打擾人家了。”
“就是啊,大晚上搞得好嚇人。”
男生被說得惱羞成怒,指著季思夏吼道:“你給我讓開!”
“我已經報警了,而且保安很快就上來,你確定你還要在這里鬧事嗎?”
男生見季思夏根本沒有被自己嚇到,再次憤怒威脅:“你再多管閑事,信不信我打你!”
雖然看到那張猙獰的臉時的確有點犯怵,但季思夏還是面不改色,剛準備回懟,就聽到不遠處響起一道冷厲男聲:
“你敢動她一下,我讓你今晚爬著出去。”
男人的聲音太過有壓迫感,每一個字似寒刀利刃,向男生飛來,竟叫他身體都瞬間僵住。
“……”
季思夏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驚愕偏頭,看到薄仲謹推開人群,大步走近,身上還是晚上在警局的那套衣服。
男人五官鋒利,本就凌厲的眉眼此刻醞釀著風暴戾氣,眼神陰冷,睨著男生仿佛在看一團爛肉,讓人本能的不寒而栗。
那男生上下打量薄仲謹一番,看出他不是一般人,手臂上的肌肉緊致結實,瞬間有些慫,但仍硬著頭皮反駁:
“你嚇唬誰呢?”
“你可以試試,看我是不是在嚇你?”
薄仲謹嘴角弧度譏諷,步步緊逼,最終停在和男生一步之遙的地方,聲音肅然而冷冽。
男生氣急敗壞,想推搡薄仲謹,手臂剛抬到半空,就被薄仲謹眼疾手快扼住,反手剪到背后。
“啊——”男生吃痛,立刻尖叫出來,“松手松手,疼疼疼——”
他越喊疼,薄仲謹越是不動聲色繼續用力。
直到男生改口求饒,薄仲謹才甩開他的手臂,嫌惡地捻了捻手指,聲音不摻雜一絲情緒:
“以為你是畜生呢,原來還知道喊疼啊。”
男生聞言縮了縮脖子,敢怒不敢言,低下頭臉上充斥著兇狠算計的表情。
薄仲謹回頭看向跟護小雞崽似的季思夏,眉心微擰,啟唇:“過來。”
自己那么瘦,還擋在人前保護別人。
季思夏見他冷著一張臉,一雙寒眸緊緊攫取著她的,猶豫了兩秒便挪動腳步,走到他身邊。
薄仲謹身高192,她只有167,薄仲謹比她高了一個頭,每次站在他面前,季思夏都覺得自己氣勢上就短一截。
“你怎么在這……”她的話還沒問完,就被突兀的玻璃破碎聲打斷。
男生把玻璃獎杯狠狠砸向墻面,瞬間玻璃四濺。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彎腰撿起地上的一片玻璃碎片,奮不顧身劃向季思夏。
玻璃碎片朝著脖頸劃來,季思夏臉上的血色頃刻間褪去,眼睛里倒映著男生用玻璃劃過來的畫面,她呼吸仿佛停滯,本能地抬手想擋。
千鈞一發之際,她身前投下一片陰影,手臂被人攥住抱進懷里,眼前可怖的畫面被一片黑色取代。
她感受到薄仲謹身體有一瞬緊繃,伴隨著倒吸涼氣的聲音。
周遭的聲音驚慌嘈雜,但好似被隔絕在保護罩之外。
薄仲謹的大手在她背后輕拍,她只聽到薄仲謹在她頭頂說:“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