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園長敲擊鍵盤的爪子僵在半空中,頸后原本服帖的羽毛,此刻也因驚怒而根根豎起。
“你說什么?”她猛地轉頭,那雙平日里稍顯死感的鳥眼此刻危險地豎成了細線。
趙縈君臉上仍掛著那副職業化的淺笑,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危險,只是伸出手指,虛點在屏幕上道:“這個單元格的數據引用錯了,應該從這個數據換成這個……”
這個靠近的動作讓杜園長的爪子下意識地抬了抬,尖銳的指甲在燈光下泛著寒光,“區區一個人類也敢對我指手畫腳……”
但她話還沒說完,就硬生生卡住了。
因為她發現趙縈君說的好像是真的。順著提供的方法,她替換了一下引用源,數據很快就恢復了正確。
困擾了她許久的問題,被趙縈君一語道破,輕松解決。
一股混雜著惱羞成怒和忌憚的情緒在杜園長胸中翻滾,她鳥頸僵硬地轉動半圈,似乎有了主意,語氣古怪道:“你辦公軟件似乎用的很熟練啊。”
趙縈君謙虛道:“還好,畢竟打工這么多年了,熟能生巧,這些都最基礎的。”
杜園長被噎住了,一時聽不出她是在說實話,還是在陰陽怪氣。
她一個副本里的鬼怪BOSS,被迫學習使用這些人類造物來處理“工作”,本身就夠憋屈了,此刻還被一個瞧不起的人類在專業技能上碾壓,這讓她更加憋火。
“杜園長,像這種復雜公式的引用,錯誤十分隱蔽,很難被發現。”趙縈君適時遞上臺階,語氣誠懇道,”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快速校對和修正數據錯誤。確保領導在審核的時候,各項數據的正確性。”
看似是幫忙,但主要是為了正大光明得到這些數據。趙縈君的目光落在那些透著詭異氣息的數據上,她真的很想知道,在這家幼兒園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能讓園長這么費心掩飾。
杜園長沉默了。她轉動著鳥頭,視線在電腦和趙縈君身上來回打轉,像是在思考這件事到底可不可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杜園長長嘆一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
“半小時。”她干澀道,“我只給你半小時……”
這話卻被趙縈君打斷了,她臉上露出為難:“杜園長,這些材料的復雜性,半個小時只是剛能熟悉而已,我完成不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杜園長瞇起了眼,目光不善地盯著趙縈君。
但底線大概就是被這樣一再拉低的,剛才做好了心理建設把工作外包,這會兒讓她重新自己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數據,她也是不愿的。
“兩個小時,不能再多了。”杜園長的聲音陡然變得粗糲沙啞,褪去了所有偽裝出的甜膩,屬于掠食者的冰冷壓迫感彌漫開來,“最多兩個小時。處理好它,不要碰任何你不該碰的東西。”
“好嘞!杜園長請您放心。”趙縈君從善如流應下,兩個小時也足夠她把東西記在腦子里了,甚至……或許能找到機會留下一些證據。
“那……打掃衛生的事?”趙縈君目光放在那些工具上。
“你不用管了”杜園長不耐煩地打斷她,“剩下的我來完成。”
本來面上的打掃也完成了,其余的也不是她一個普通人類能打掃干凈的。
得到明確回應,趙縈君不再多言,干脆地拉開椅子坐了上去,心無旁騖地處理起了文件。
杜園長看她十指翻飛在鍵盤上敲打著,看起來也確實一副很嫻熟的樣子,心中的疑慮和警惕不減反增,但眼下解決報表危機更為緊迫。
她冷哼一聲,這才提著水桶去換水。
只是臨離開前,她忍不住回頭,看著那個端坐在她位置上、正全神貫注于屏幕的背影。
鳥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看過這些秘密的人……還想活著離開這個副本?
這個人類,未免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與此同時,白鴿正靠在走廊處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左手那詭異的灰白已經穩定下來,停止了蔓延,但只看他單手操作手機的動作,就已明白他左手的嚴重程度。
屏幕解鎖的微光映亮了他眼中凝重的深思。
能如此順利地解開這部老式手機的密碼鎖,還得感謝趙縈君。
當時白鴿已經嘗試過幾個簡單的數字排列了,均以失敗告終。他正在思索要不要以身犯險,從班上幾個小鬼身上尋找突破口時,恰巧碰上了回園長辦公室打掃的英俊。
他沒有猶豫,直接上前詢問:“英俊老師,關于手機密碼,您這邊有沒有思路?”
趙縈君思索了下,回復道:“可以試試看跟班上孩子王有關的生日數字,或者對方在意的數字,當然,我并不能確定,僅供參考。”
建議給得干脆利落,白鴿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對方如此輕松就給了答案。
他低下頭,看向手機,他回憶著記憶中的數字,試探性輸入。
小班的孩子王是一個力氣很大的男孩,他總是抱著一個破舊的兔子玩偶。
“咔噠”一聲輕響,屏幕解鎖成功。
白鴿看著亮起的屏幕,臉上卻沒有絲毫解開謎題的輕松或愉悅,眸色反而更深沉了幾分。
他手速飛快地翻閱著群里的消息,那些詭異的昵稱、以及“家長”們用看似平常口吻、交流著的令人脊背發涼的內容,他一一記在腦中。
鱷魚很快也從教室里脫身出來,臉上帶著未散的戾氣和一絲疲憊。看到他已經把手機解鎖了,眼中雖然閃過驚訝,但更多的是了然。
這個白鴿果然也不簡單。
“解鎖了,效率挺高的。”鱷魚走近了些。
白鴿沒有解釋,直接將手機遞給了他,“你拿著吧,萬一有緊急消息,我左手不便回不過來。”
被平白無故塞了顆炸彈過來,鱷魚臉色陰沉下來,下意識就想拒絕。手機那頭的家長雖然不確定是什么東西,但有這么些鬼孩子,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但這種分工協作團體任務里,白鴿的左手確實因探索而近乎報廢,承擔了前期最主要的危險,自己若連這點后勤工作都推諉,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他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接了過來,沒好氣抱怨道:“爹的……女人就是麻煩,膽子比針眼還小。留她在班里看著點小鬼,就跟要了她命似的,還得我們出來干這些要命的活。”
這話明面上是在指責鷺鷥,但實則是在發泄不滿。
白鴿聞言,眼皮都沒有抬,直接拿了打掃工具去了分配給他的清潔區。
鱷魚看著他連招呼都不打就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眼那些令人不適的群聊消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但下一刻,他僵住了。
因為他意識到這他爹的也在他們班的清潔區內!
“操!”他低聲咒罵,卻還是不得不彎腰用抹布清理干凈,隨后才罵罵咧咧走向分配給自己的區域。
另一邊,白鴿單手提著工具,停在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前。
一扇銹跡斑斑的厚重鐵門擋住了他的去路,門上原本有把老式的銅鎖,此刻鎖被打開了,鐵鏈凌亂地堆在潮濕的地上。
是有人先一步進去了,還是……有什么東西出來了?亦或者,這是園長為了清掃特意打開的。
他捏住掃把的末端,用桿子輕輕挑開了一條縫隙,一股濃重到幾乎實質化的霉味先涌了出來,隨后是刺鼻的氨水與糞尿的騷臭味,仔細聞的話似乎還有絲不易察覺的腥甜。
雖然直覺告訴他這背后必然很危險,但白鴿還是毫不猶豫,側身閃入了那片黑暗中。
地下室的空氣異常粘稠,每一步都踩在吸飽了潮氣的灰絮里,綿軟而令人不適。
白鴿屏住呼吸,但那無孔不入的刺激性氣體仍然頑強地鉆入他的鼻腔,他努力克制著喉嚨的不適,很快就憋紅了眼。
他打開手電,但不知是不是空氣中的塵埃太多了,光照力并不強,只能照亮一小塊地界。
但隱約能辨認出里面的空間并不算大,還四散了許多雜物,多是些舊玩具,還有不少像是衣服的破布。
唯一稱得上算是固定設施的,就是一個老式配電箱。
它的位置也很奇特,孤零零地矗在地下室盡頭正中央,經年累月的灰塵徹底包裹了它,已經看不出本色。
古怪感如蛛網纏繞在他心間,白鴿用掃把桿試探性地撥弄了幾下地上的雜物,并無異樣。
然而桿子帶起的微弱氣流,卻掀開了地面一處積灰,露出下方一片顏色深暗的長道污漬。
白鴿眼神一凜,丟開掃把,也顧不得臟亂了,直接用手中的濕抹布,用力擦拭那片區域。
塵灰被抹去,地面露出了真容。
他向后退了半步,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下,眼底的血絲更密了。
閉上眼,那些印記在他腦中自動重構出畫面:
一個人……抱著一個體型不大的受害者走到這里,隨后將懷中的受害者放倒在這個位置,緊接著,利器刺入——
不,不是心臟,是頸部。
只有頸動脈破裂,才能造成如此大量、噴濺狀的血跡分布。
他睜開眼,視線再次掃過那些暗沉發黑的痕跡。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腳向上蔓延。
這不僅僅是一個殺人現場,這種大量的出血……更像是為了完成什么儀式而放血,就像古代屠宰牛羊那樣,而此刻他就站在這個祭壇中央。
他穩住呼吸走向正中的配電箱,箱門虛掩,鎖扣銹蝕。
他用掃把桿,輕輕撥開了箱門。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甜膩的腐爛味更濃烈了。
手電光柱刺入箱內黑暗的瞬間,白鴿的瞳孔猛然收縮。
一雙爬滿了蛆蟲青白的小手,無力地從配電箱打開的夾縫中垂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