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的小鬼們,明顯比剛到園時的躁動勁兒消減了不少。雖然大部分都變得邋邋遢遢的,衣服上東一道西一道的沾滿了黏糊糊的不明殘留物,但趙縈君全當沒有看到,反正他們本來也穿的破破爛爛的。
她和淼淼將課桌挪到墻邊,騰出空間,隨后開始搬運那些堆在角落的折疊小床,這個活對兩個女生其實而言并不算輕松。
淼淼累得氣喘吁吁,恨不得直接癱在地上,轉頭卻看見趙縈君臉不紅氣不喘,只是額角滲出一點薄汗,心下不禁感嘆,大佬這是經歷了多少副本,才能把體質強化到這種程度?
而一旁的趙縈君則從包里摸出了保溫杯,小口小口喝著溫水,慶幸想到,幸虧短視頻說抑郁癥需要多鍛煉,不然光是搬這些床,自己肯定要廢了。
在養生這方面,趙縈君一貫很舍得投入,畢竟她惜命。
收拾停當,她拍了拍手,招呼道:“小朋友們,午休時間到了,大家找到自己的小床,乖乖睡覺哦。”
然而,剛才還能勉強配合吃飯的小鬼們,此刻卻像是被觸發了開關似的,開始教室里亂竄,死活不肯往床上躺。就算被強行按上去,也像身上長了刺,扭來扭去,嘴里發出不滿的哼唧。
兩個沒有幼師經驗的未婚女性面面相覷,束手無策。至于林鴟?就更別指望了,他如同墻角的一道影子,半聲不吭。
最后還是周梓涵看不下去了,從被窩里探出頭,不耐煩地悶聲道:“你們就不會講個睡前故事嗎?真笨!”
“對哦!”淼淼一拍腦門自告奮勇道,“我來!我小時候童話書塞滿了一柜子!”
她信心滿滿地開講,但內容卻是她自己東拼西湊的混合版《灰姑娘與野獸》。
故事非但沒能催眠,反而像捅了馬蜂窩。
“好扯啊,被欺負了還有仙女教母幫忙。”
“王子傲慢點怎么了,那個女巫應該把所有有錢人都變成野獸,然后宰了吃。”
“一個真愛之吻就能變回來,真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啊?”
小鬼們七嘴八舌地反駁,一個個眼睛瞪得比剛才還亮,更有甚者坐起來,和鄰床的伙伴為了故事邏輯吵得不可開交。
周梓涵更是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拆臺:“哄鬼呢你?我們也是聽過《灰姑娘》和《美女與野獸》的好嗎?你講得什么亂七八糟的!”
淼淼被懟得面紅耳赤,沒想到自己的故事引發了如此激烈的反響。
趙縈君看了墻上的表,指針馬上就要來到半點了,眉頭微蹙。午休時間寶貴,不能再耽誤了。
她清了下嗓子道:“安靜,既然不喜歡那個故事,我來講一個。”
為了達到催眠效果,她決定現編一個極其安全且枯燥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孤兒,她在孤兒院長大,沒有受到欺負,也沒有遭遇不幸,也沒有被領養,平平淡淡地在資助下成功長大了,努力學習,然后上了大學,最后成為了一個合格牛馬,入職了一家傻X公司,她每天認真工作,杯子里總是泡著枸杞,注意養生,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好了故事講完了。”
她刻意放慢語速,將這本就平淡如水的故事講得更加冗長、乏味,沒有任何起伏和懸念。
效果立竿見影。
幾個小鬼聽著聽著,眼神開始發直,眼皮漸漸耷拉,沒一會兒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趙縈君開始滿意地巡視,但當她巡視到周梓涵床邊時,卻發現這小鬼還睜著那雙過于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總覺得英俊老師說的那個公司就是媽媽上班的地方。
趙縈君不善地瞇起了眼,下意識舉起了手看了看,真想把這個小孩劈暈啊。
周梓涵似是察覺到了她的殺氣,脖子一縮,飛快地閉上了眼睛,裝出熟睡的樣子。
趙縈君這才滿意地轉身離去。
周梓涵等了片刻,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想確認對方是不是走了,結果卻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正俯身,面無表情地近距離觀察著她。
這個老師心眼真多!居然殺個回馬槍!
周梓涵心里罵罵咧咧,卻再也不敢造次,老老實實閉上眼睛。或許是折騰累了,又或許是那平淡故事真有催眠魔力,不多時,她竟真的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意外踏實。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枕頭邊,整整齊齊放著幾個獨立包裝的小零食。
周梓涵盯著那幾包零食,小臉皺成一團,媽媽的同事是怎么回事?居然拿人類的食物給她,真是惡趣味!
她一邊嫌棄地想著,一邊卻動作極快地將零食全部掃進了自己的小抽屜里,牢牢鎖好。
趙縈君出門巡查的時候心里還在懊悔,自己真是不應該,居然想打暈一個孩子。都怪這個破班,上得人脾氣夠暴躁了,也不知道那些小零食夠不夠賠罪的。
但當出門之后,她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她只有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他爹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走廊外面已經完全變了個樣子,原本就灰暗的天色這會兒更是完全失去了光源,雖然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但四下彌漫著一股森然的鬼氣。
一陣陰風襲來,趙縈君側身一避,發絲飄動間,仿佛有什么東西與她擦肩而過,隨后“咚”的一聲悶響,砸在了教室門上。
那東西質地不硬,聲音有些沉悶,幸好動靜不大,趙縈君透過窗戶看了下,班里的孩子們沒有被吵醒,只是有人不安地在翻著身。
趙縈君使了個眼色給淼淼,示意她先進去照看孩子。淼淼會意,往后退了幾步,拉開門閃身躲了進去,連喘了好幾口氣,才敢透過玻璃看外面的情況。
而門外的趙縈君則冷笑著從不離身的包里抽出一截金屬短棍,“唰”地甩開鎖定,反手背在身后。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在搞這種下作手段,竟然敢在學生午休期間扔石子,難怪實習老師連三天都熬不下去,這簡直是職場霸凌!
趙縈君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園里那位資深員工、也是唯一的正式工林鴟。好個濃眉大眼的,沒想到背地里玩這套。
她瞇起眼,盯向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霧,一步步走了進去。
但在淼淼眼中,卻是另外的光景了。
在淼淼看來,外面根本沒有什么濃霧,而是明亮得刺眼的醫院走廊。走廊里擠滿了青面獠牙的“醫護人員”,它們或舉寒光閃閃的手術刀,或持針頭尖銳的注射器,身形扭曲,早已不復人形,只有身上的白大褂昭示著身份。
墻邊癱坐著許多模糊的人影,或捂著臉,或垂著頭,都是一副喪氣模樣,發出斷續的嗚咽聲。
整條走廊籠罩在一種說不出的詭譎之中。而這些怪物的目標全都指向教室,它們試圖驚擾、糾纏里面熟睡的孩子。
趙縈君卻仿佛毫無察覺,徑直走入這片百鬼夜行之中,視它們如無物。直到某個僵尸般的怪物直接撞上她,瞬間如煙霧般碎裂,或是被她隨手一戳的甩棍貫穿,消散無形。
淼淼看得屏住呼吸。
原來大佬不是看不見,只是……根本沒把它們放在眼里?不過,她為什么偶爾還要對著空氣戳幾下呢?
淼淼想不通,但大佬這么做,總有她的道理。
而趙縈君只是謹慎地掃視著每個角落。她總覺得,那個存在感極低的林鴟,說不定就藏在哪片陰影里。
直到她揮出去的甩棍被人一把接住。
趙縈君定睛一看,發現是白鴿,對方也如臨大敵地盯著四周防備著。
看來小班也同樣被襲擊了,這又是一個倒霉蛋。不過多個人多份力量,于是她朝白鴿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一起把搞鬼的林鴟揪出來。
白鴿卻盯著墻邊,蹲下身仔細查看起來。
墻邊那些蜷縮的幻影毫無攻擊性,卻比那些扭曲的“醫護人員”細致得多。
雖然面容模糊,但花白的發絲,痛苦蜷曲的姿態,以及彌漫著的絕望情緒,都真實到令人跟著心頭一顫。
白鴿擰著眉,越看神色越沉。
趙縈君見他如此專注,還以為他發現了林鴟的蹤跡,畢竟他沒有幻視,看得清楚。
可他只是搖了搖頭,眉頭皺成了小山。
趙縈君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理解他作為一個實習老師,剛來就遭遇職場霸凌時的難過。
她心中默默想道:“放心吧,姐一定會給你們找回公道的,姐可不是那種自己淋過雨就把別人傘撕了的人。”
而白鴿感受到肩膀的重量,心道這個英俊還真是個好人,只可惜……也不知道有沒有命活著出去。
他看著那明亮卻詭異醫院走廊,眼神越發地深沉了,這個副本里隱藏的秘密他一定要挖出來。
而首當其沖,最清楚這個副本真相的,就是那位杜園長。
他忽然想起杜園長對他說過的話:“讓那個叫英俊的,永遠留在這里。”
他側過臉,看向趙縈君。
而趙縈君此刻一無所知,正在警惕地搜尋著前面,她的后背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