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甬道狹長,薄暮時的拐角之處風更是大。
撲面而來的晚風將帝輦華蓋上垂下來的錦幡吹得亂飄,元承均隨意抬手,本想是按住這礙事的錦幡,目光卻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影子上。
視野內的影子,只能瞧見他與陳懷珠的身影。
女娘懷中臥著一只類似于小兔子的花燈,她一壁撫著,一壁仰頭看身邊身量比自己略高一些的男子。
男子微微低頭,很耐心地聽女娘講話。
這樣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了,這種事情在此前的十年中也發生過數次。每當陳紹從宮外給陳懷珠送來什么新奇好玩的物事,陳懷珠總是要抱著來此處,他傍晚回椒房殿就寢時的必經之路等待,說自己懷中之物有多難得,還要一遍又一遍地問他是不是也這樣覺得。
那時他才處理完一天的政務,不單單是要與陳紹這樣的老狐貍周旋,還要暗中培養自己的親信與人脈,等不得不回到椒房殿時,早已身心俱疲,其實他根本沒有心思去應付陳懷珠的小女兒樂趣,偏生還要裝出一副溫和體貼的模樣回應她。
過往作為傀儡皇帝的種種不堪,在這一瞬間涌入元承均的腦海。
他的唇角揚起一絲嘲弄的笑意,接著便松了手指,目光也緩緩從地面上的影影綽綽挪開。
然而,他看到的并非是當年那個總是身著鮮艷衣裳、滿頭珠釵,笑眼盈盈著望向他的年輕女娘。
只是一個雙手掖在一起,素色曲裾,不施粉黛,發髻上只銀簪素花的皇后,分明是皇后,可她站在甬道旁避讓帝輦的姿態,又多少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元承均睨著陳懷珠,看到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幾個字。
那些讓他一點也不愿回憶的場景,此刻又凝成一股氣,堵在他的胸肺中。
陳懷珠只是靜靜佇立墻角,一言不發。
岑茂沒得到天子的下令,自然也不敢吩咐抬轎的宮人朝前走。
兩廂就這樣不知靜默了多久,元承均終于緩聲吐出句:“走。”
岑茂并抬轎的內侍卻犯了難,這片殿宇中除了椒房殿,便只剩太后寢殿。
但陛下當年被已故平陽侯擁立為帝時,母親早已去世,是以當朝并無太后。
元承均側眸,看到了岑茂投來的敬詢神情,余光帶過陳懷珠,道:“難道去椒房殿么?”
岑茂立即會了天子的意思,與抬轎的內侍吩咐:“回宣室殿。”
陳懷珠聽到“椒房殿”三個字的時候,條件反射地抬了下眼,結果只對上帝王冷硬的側臉,以及略有不耐的眼神。
她悄悄攥緊袖子,借風送去一句帶著鼻音的:“恭送陛下。”
元承均端坐于轎輦上,其指尖撫過他衣衫上的金線滾邊,看見女娘低垂著眉眼的動作,他的指尖輕叩過轎輦的扶手,“瞧著又要落雪,腳底下快些。”
岑茂下意識望了眼晴湛的天,還未來得及疑惑這樣的天氣怎會突然落雪,便先一步明白了天子的意思,遂催促抬轎的內侍快些回宣政殿。
元承均回了宣室殿不久,岑茂便呈上一卷布帛,是他那天差人送去椒房殿叫陳懷珠加蓋鳳印的圣旨。
彼時尚書桑景明正在他身邊坐著,他的目光也沒多在那卷圣旨上停留半分,隨手指了個地方,叫岑茂放下。
待岑茂放下圣旨離開后,桑景明復清了清嗓子,問道:“陛下真打算將那月氏的蘇布達公主納入宮中?”
元承均抬眸掃了桑景明一眼,“景明,你何時對朕的后宮之事如此關心了?”
桑景明慌忙垂下眼,表示自己不敢,又補充道:“只是這蘇布達公主的身份實在有些尷尬。”
蘇布達從月氏千里迢迢“遠嫁”長安,已有三年的光景。
三年前,北邊匈奴屢犯大魏隴西,數次侵犯河西四郡,然大魏建國不久,若要直接與兵強馬壯的匈奴抗衡,顯然不是上上之策,當時正是陳紹當政,他便主張采取遠交近攻的法子,與西域靠近匈奴的月氏聯手,共同抵抗匈奴。
聯合最常見的法子便是公主和親,而大魏當時并無任何適齡的宗室女,經過與月氏的談判,最終是由月氏送來了他們的蘇布達公主,來大魏和親。
起初與蘇布達定下婚約的,是元承均叔叔汝南王的世子,蘇布達是月氏王胞弟的女兒,與大魏的汝南王世子也算身份相合,只是還沒等到蘇布達帶著嫁妝到長安,汝南王先在封地聯合其他幾位藩王謀反,其子也遭受牽連,汝南王府上下伏誅,而這蘇布達公主的婚事,便成了一樁難事。
汝南王謀反一案當時牽扯甚廣,此事了結后,大魏身份上能不委屈蘇布達的宗嗣年齡不夠,年齡相和的要么地位不夠,要么早有妻妾,而陳紹又怎會放任一個異邦公主入宮與自己的女兒爭寵?
無奈之下,大魏為了保持與月氏的盟友關系,便在長安給蘇布達開設了公主府,所有供應一律按照大魏的公主相待,堪堪□□這三年。
此事說到底是陳紹當年一手促成,如今元承均要光明正大地將蘇布達接入宮中作為嬪妃,意圖何其明顯?
桑景明顯然還有顧慮,“這蘇布達公主來長安時便帶了一條性情兇猛的惡犬,這幾年在長安有多有囂張跋扈的名聲,只怕皇后娘娘那邊……”
元承均冷冷掃了眼桑景明,“跋扈?整個長安城,論起這兩個字,還有誰能比得上她?”
桑景明知曉天子口中的“她”,是椒房殿那位,但甫一對上天子沉冷的目光,他也只能選擇噤聲,對蘇布達入宮的事情避而不談。
雖則桑景明后面沒再提這事,元承均心頭卻一直不大松快。
甚至在他將要就寢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地將岑茂那會兒呈上來的那卷選家人子的圣旨翻了開來。
昏黃的燈光下,元承均一眼便捕捉到了布帛上一小塊洇透的,沁出墨暈的痕跡,這樣的紕漏,一定不會是他能做出來的。
墨痕的位置也不算明顯,就在陳懷珠蓋下鳳印的右邊一行字的尾端,乍一看倒也無傷大雅。
元承均卻將圣旨捧在膝頭,盯著那團墨痕看了許久,又隨手收了起來,往榻邊的位置一拋。
“真是被下了降頭。”
椒房殿。
陳懷珠在得知家人已經出宮一切都好后,心中的一塊石頭,總歸是落了下來。
她記著母親出宮前囑咐過她的話,想著要怎樣討好元承均,但一直不得其法,便思忖著徐徐圖之。
也是這日清晨,陳懷珠從春桃口中得知了元承均下詔讓那位月氏的蘇布達公主入宮了,給了個婕妤的位分,賜居在離椒房殿不遠的鴻飛殿。
陳懷珠此時正整理爹爹生前送進宮里的大小物件,聞言,偏頭望向窗外,這扇窗子,正對著宣室殿來椒房殿的必經廊腰,遠眺時,也可看見宣室殿的高大殿闕。
其實此處本是沒有窗子的,是當時元承均立她為后不久,差能工巧匠在此處鑿辟的。
那時的少年帝王攬著她的肩,語調柔和,“這樣只要朕一走上回椒房殿的廊橋,玉娘便可一眼看到朕,朕也可以遠遠看見玉娘的身影。”
只是當時已惘然。
春桃看見她推開窗子,伸手就要去關上,“這大冷天的,娘娘風寒未愈,太醫囑咐了,萬萬不能吹風的,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陳懷珠垂下眼,沒阻攔春桃關窗子的動作,只道:“忽然有些悶罷了。”
春桃小聲嘟囔著關于蘇布達的事情,“奴婢可聽聞這蘇布達公主是個難相與的性子,她落得如今這么個有家不能回的境遇,多少與侯爺一手促成大魏與月氏邦交有關,怕是記恨著娘娘。”
陳懷珠勻出一息,收斂了眸中情緒,自顧自地整理舊物,“我如今正在為爹爹守喪,大約也不會出椒房殿的門,以陛下待陳家的態度,她能怎么鬧?”
春桃見陳懷珠這般說,也暫且放下心來。
只是陳懷珠沒想到,即使自己不借著皇后之尊給蘇布達挑刺,蘇布達卻先來了椒房殿。
她連續推拒了三次,蘇布達卻日日鍥而不舍,到了第四日,她看著天氣不錯,便差人打開椒房殿的大門,想借著晴好的天氣,將元承均當年畫給她的丹青拿出來晾一晾,以免起了蟲子。
她才從箱篋中取出畫軸,搭在院中的架子上,門口便傳來一陣清亮的女子嗓音。
陳懷珠回過頭去,那女子雖已按照宮中規制換上了中原女子的服飾,但深邃的雙眼與挺起的鼻弓,也能叫人認出她的身份。
陳懷珠微微頷首:“蘇婕妤。”
蘇布達行禮的動作也頗是傲慢,“妾說皇后娘娘接連幾日不見妾,原是在椒房殿過逍遙日子呢!”
陳懷珠并不想同她多說話,而且她一直也都不是個軟包子性子,只是父親去世的這段時間有所收斂罷了,遂也不給蘇布達好臉色:“蘇婕妤有話直說。”
蘇布達笑著朝她緩緩踱來,“瞧娘娘這話說的,妾剛剛入宮,自然要按照你們大魏的規矩,來給娘娘敬個茶。”
陳懷珠看出了她的來意,敬茶為假,挑釁為真。
不過她沒空同蘇布達鬧騰,便給春桃遞了個眼神,叫她盛上一盞熱茶,給蘇布達遞上。
蘇布達大約也沒想到陳懷珠會連椒房殿的門都不讓她進,心中不悅,手中卻接了春桃奉上的茶。
然,下一瞬,蘇布達端著茶盞的手往旁邊一傾斜,茶盞頓時碎裂在地,茶湯四濺,潑濕了陳懷珠才晾出來的一副丹青。
那是元承均成婚后給她描摹的第一幅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