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撫養她長大的爹爹和疼愛她的家人,一邊是掌握他們生殺予奪之權的元承均,陳懷珠一時語塞。
半晌,只能說出一個“我”字。
她像是惹怒了元承均,也不免擔心起家人來。
他會不會遷怒?
她不好說。
元承均想起她方才連續兩次的推拒,更覺顏面掃地。
真是閑得慌,他是天子,要什么女人沒有?
是以他松開了女子的手腕,拿起巾帕一邊拭手,一邊吐出一句:“掃興?!?/p>
陳懷珠支住身子,活動著自己方才被元承均攥得有些發麻的手腕。
她無意抬頭去覷元承均的神色時,只見帝王面上的厭煩。
元承均從前從不會在這種事上強迫她,若是她不愿意,元承均一定會順著她的意思,而不是像今日這般,更不會在她面前露出這副神情。
殿中一時再度恢復了闃寂,陳懷珠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燭臺上中燭火的燈花炸破聲。
正當她欲斂衣起身,重新回自己的椒房殿時,她聽見了殿外傳來的聲音。
岑茂道:“陛下,太常寺按照規制給平陽侯擬了謚號,不久前送了過來,您看是否要定下來?”
聽到岑茂提到爹爹,陳懷珠不免抬眸望向元承均,她低聲喚:“陛下?!?/p>
元承均緩緩睜開眼,撤了按自己眉心的手。
在看到燭光下那雙似乎盛著晶瑩淚意的眸子時,元承均的動作在半空滯留一瞬,但很快他有意問陳懷珠:“皇后這般看著朕作甚?”
陳懷珠低眉,試探出聲:“陛下,后日便是爹爹的出殯之日了。”
元承均的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是又如何?一個臣子的葬禮,與朕有何關系?”
對于他的淡漠,她還是不能在一時之間接受。
但很快她告訴自己,遲早是要習慣的。
她觀察自爹爹去世后元承均對她與整個平陽侯府的態度,不必猜,也知道他不會善待自己與家人。
爹爹去世,母親兄嫂被困章華殿,二哥戍守隴西,如今在長安,行動還勉強算得上自由的,便只有她了。
思及此,陳懷珠斂下自己的淚意,膝行往元承均身側。
她伸手去抓元承均的衣袖,將自己從前的倨傲都拋諸腦后,放軟了聲:“陛下,爹爹為大魏操持半聲,歷經三朝,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萬望陛下莫要讓爹爹草草下葬,”她頓了頓,做好了讓步的準備,“最起碼,讓他出殯時,有兒女在身邊?!?/p>
元承均懶懶抬眸,乜陳懷珠一眼,“哦?皇后這是在求朕?”
這般全然不掩飾輕蔑的的眼神,讓陳懷珠的喉頭一哽,但為了家人,為了爹爹的身后事,她只能應了元承均的話。
話畢,元承均抬手捏起她的下巴,盯著她的眉眼細細打量,同守在門外的岑茂道:“將太常寺擬定的謚號拿進來?!?/p>
門被從外面推開的一瞬,攜來一絲冷意。
陳懷珠的肩頭瑟縮了下。
元承均卻將她的動作盡數收入眼底,捏著她的下巴的手腕稍稍上抬,叫她不能避開自己的目光。
岑茂沒想到自己進來會撞見這一幕,并不敢多看,將書簡擱在兩人身邊的小案上,便草草退了出去。
而后陳懷珠聽見元承均問她:“皇后從前沒求過人吧?”
陳懷珠咽喉滑動。
當然沒求過,她記憶中,經她之口,從未說過一聲“求”字,因為從前的她,根本不需要。
她心中慌亂地組織著自己的措辭,卻先看見了元承均隨手攤開那卷竹簡。
她循著元承均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上面寫著的三個供元承均挑選的謚號,良謚、中謚、惡謚各一。
而元承均手中的筆尖要落定的位置,竟然像是那個“謬”字。
“謬”為惡謚。
但元承均的筆尖并未在這一刻落下去,反而懸在半空中,以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詢問陳懷珠:“陳紹的謚號么?以朕現在的心情,朕看這個就不錯?!?/p>
陳懷珠的心驟然一沉。
不能,爹爹一生從未做過任何禍國殃民之事,豈能在死后被冠以這等惡謚?
陳懷珠勻出一吸,任憑著元承均捏著她下頷的動作,伸出雙手去抱著他的手臂,阻攔道:“求陛下,給爹爹一個體面?!?/p>
元承均手中執著的筆在空中轉了個圈,沒落筆,只是望著她。
陳懷珠回想著元承均方才說他現在的心情,以及那會兒兩度托著她的后腦,要吻上來卻被她躲開的動作,不消多想,也知道元承均是因為那陣子的事情心存慍怒。
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么就讓爹爹帶著這樣的惡謚下葬,讓后人唾罵,要么違背自己的道德良知,用元承均想要的法子,以討好來哀求他。
似乎怎樣都是不孝,但倘若后者能保全爹爹的體面,她沒什么不愿意的。
一呼一吸之間,陳懷珠打定了主意。
她垂下眼睫,以顫抖的指尖,去摸向自己直裾側面的衣帶。
元承均盯著她的動作,他看見女娘低垂著輕顫的鴉睫,以及依舊挺得筆直的腰背。
截然不同的動作,讓元承均看見了她藏在順從下的不情不愿。
他的心頭涌上一陣煩躁,手中捏著的筆被他的拇指抵著,隱約可以聽見竹竿斷裂的聲音。
陳懷珠從前不需要討好別人,也不知道要如何討好眼前人,此時此刻,她能想到的,只有這樣。
元承均松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轉而扣住她的肩膀。
隨著陳懷珠的動作,直裾的衣帶散開,松松垮垮地垂在她身上。
就在她將將要仰頭同眼前人遞上一吻的前一刻,她的動作被摁在原地。
她驚慌抬眸,只來得及捕捉元承均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神色。
他,似乎是不喜歡自己這樣?
陳懷珠攥著拳,思考其他可行的法子。
元承均的目光落到女娘死死捏著的衣裙上,本就被消耗到所剩無幾的興致,此時全無。
她這樣勉強的動作,倒顯得他是個欺男霸女的偽君子、登徒子。
他作為一國之君,天下之主,何必如此?
未等陳懷珠開口,他將手從人肩頭撤回,將手中的筆擱在一邊,不看她一眼,朝殿外喊了聲:“岑茂,送皇后回椒房殿?!?/p>
岑茂應聲推門。
陳懷珠沒弄清楚元承均的意思,跟著他起身的動作站起。
而此刻岑茂已經行至她身后,“娘娘,請。”
陳懷珠躊躇一瞬,元承均已然繞過屏風,朝宣室殿的內寢走去。
元承均離開的背影很是無情,全然不給她再多說半個字的機會,她也只能默默將衣帶系好,同岑茂一同出去。
夫妻近十年,陳懷珠從沒見過心思這樣難以捉摸,性子這般陰晴不定的元承均,是以整整一夜,她都未曾睡得安穩,一閉眼,就看到了元承均以輕蔑的眼神,在竹簡上將那個“謬”字圈起來的動作。
她睡得昏昏沉沉,從夢中驚醒來時,天還沒亮,清冷的月光順著床帳的一隙,漏在被衾上。
她沒喚春桃,只是抱著膝蓋,頭靠在自己的臂彎里,靜靜坐在榻上。
越是這樣,一種深深的自責與懊悔便涌上她的心頭。
她為何要在一開始便拒絕元承均?明知拒絕不了的。
如若她當時順著他的意思來,他是否就會給爹爹定一個寓意好的謚號,又或者,準許她出宮為爹爹料理后事?
與元承均之間所有的過去都在她眼前閃回,印象中的元承均,對爹爹始終敬重,對她始終體貼,而這一切,在如今看來,似夢似幻。
待她再回過神來時,是春桃拉開的床帳,她這才發現,天已經大亮。
春桃看見陳懷珠煞白的臉色與空洞的眼神,登時嚇了一跳。
“娘娘這是怎么了?可要奴婢傳太醫過來?”
陳懷珠無力搖頭,道:“沒什么,只是沒睡好罷了。”
她話音剛落,有別的小丫鬟來通報:“娘娘,岑翁來了?!?/p>
陳懷珠不知岑茂為何會此時前來,但也只能系好衣帶,領著春桃,繞過屏風。
岑茂對著陳懷珠一揖,“娘娘,陛下口諭,允準您今日午后與令兄一同出宮,為平陽侯送葬?!?/p>
陳懷珠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岑翁,此話當真?”
岑茂有意讓她放松,“瞧娘娘說的,臣有幾個膽子,也不敢假傳圣旨啊。”
陳懷珠心下了然,叫春桃從妝奩里取了兩枚馬蹄金,塞給岑茂。
岑茂連連擺手,表示自己不過跑個腿,不能收,又匆匆告退。
用過午膳后,陳懷珠于宮門前與長兄陳居安相見。
陳居安一見到她,便噓寒問暖:“怎么短短幾日不見,玉娘消瘦得這般厲害?”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問:“陛下,可有因為父親的緣故,待你不如往昔上心?”
陳懷珠的指尖一僵,而后朝陳居安笑道:“當然沒有,我與陛下成婚十年,大哥何時見過陛下對我不上心過?不過是我日日夜夜惦念著爹爹,才消瘦一些?!?/p>
說完這句,她怕陳居安追問,連忙轉了話題,問起章華殿中其他人的狀況。
得知其他家人一切都好的之時,陳懷珠才暫且放下心來。
還好元承均沒有將她的笨拙與不配合,牽連到其他人身上。
回到陳家后,早已是一片門庭清冷,滿院子只有幾個老仆拿著掃帚清掃院子里的積雪。
陳懷珠先是去了靈堂,為爹爹上完香后,也沒離開,而是跪在靈堂,為他守喪。
晚些時候,與陳居安一同用膳時,陳懷珠也沒多少胃口,隨意吃了兩口,繞到了爹爹生前所居的院子里。
秋末冬初的一場大雪后,那棵柿子樹上早不見果實,所剩不多的柿子也被大風吹落,堆在遞上的雪中。
陳懷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柿子撿起來揣進懷里,用衣衫將上面沾染著的雪和灰塵都擦干凈,才回到靈堂,擺到爹爹的靈前。
“往年都是爹爹給玉娘摘柿子,今年,換玉娘給爹爹摘柿子罷?!?/p>
陳居安本是來給陳懷珠送衣裳,在門口喚了一聲她的小字。
陳懷珠立即用干凈的袖子擦去自己臉上的淚痕,踅身看向陳居安。
陳居安將裘衣披在她的肩上,溫聲道:“玉娘白日守了一天,晚上換我來吧?!?/p>
陳懷珠心中懷有愧疚,自然不肯:“不用,爹爹臥病在床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沒盡到一點孝心,今夜,就權當是微不足道的彌補吧。”
陳居安自知小妹自小是個有主意的,見著拗不過她,便也順了她的意思,陪著她在靈堂坐了一夜。
翌日一早,宮中來了旨意。
是元承均給爹爹定了謚號,謚號為“宣”。
是個不好不壞的中謚。
不過這樣也好,總比那個“謬”字好。
陳懷珠聞之松了一口氣。
出殯這日,陳懷珠才知,爹爹早料到他時日無多,所以棺槨、墓地一應物品,都是提前備好的,因而出殯下葬也不麻煩。
長兄陳居安也已經按照爹爹生前的意思,上表辭去了自己在朝中的實職,只保留了銀青光祿大夫的虛銜,延續門第。
陳懷珠猜到了爹爹的意思,二哥在隴西回不來,大哥只留虛銜,也算得上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只希望元承均會允了大哥的上表,而非繼續將他們關在章華殿。
陳懷珠安頓好爹爹的身后事后,回到椒房殿已是黃昏。
她的殿中小案上擱著一道圣旨。
她翻開那道旨意,那是元承均要選家人子的旨意,送過來,是要她按照規矩,往上面加蓋鳳印。
盯著那道圣旨,陳懷珠腦海中回響起自己與元承均的嗓音。
“陛下會這樣對我好一輩子么?”
“又說傻話,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