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茂說罷小心翼翼地抬眼覷向元承均。
皇后在外面已經跪了許久,倘若陛下肯出去看一眼,便會看見她蒼白的臉色與失去顏色的唇,或許,也會有一瞬的心軟吧?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住了。
半晌,岑茂才聽見座上天子的一句:“嗯,下去吧。”
對于天子的反應,岑茂無疑是意外的。
他這些年跟在陛下身邊,知曉陛下對于行伊霍之事的平陽侯甚是忌憚,提心吊膽,擔心被廢,可門外長跪的皇后卻是無辜的,而陛下的反應竟如此淡漠。
帝后夫妻十年,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岑茂也為此唏噓。
然有那會兒送傘的事情在前,他也不敢多說半句,只能揣測著陛下的意思,退出殿外,傳來轎輦,叫宮人先將皇后送回椒房殿。
岑茂關上殿門出去后,元承均握著手中的筆,遲遲未曾下筆,而是盯著那扇自己下令緊閉的門,看了許久。
陳懷珠再度睜眼時,眼前是熟悉的帳幔。
她強撐著坐起來,確認了眼前是自己平日所居的椒房殿。
春桃本趴在她榻邊的小案上,聽見她起身的聲音,忙支起身子,為她倒了杯熱水,遞到她手邊。
陳懷珠自春桃手中接過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才問春桃:“家里怎么樣了?是誰送我回來的?”
她身上還帶著病,一開口說話,便扯得嗓子痛。
她只記得自己眼前歸于黑暗前,意識一陣恍惚,不知是否為她的幻覺,她好似被攏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對方輕喚她“玉娘”。
春桃低頭道:“娘娘昨日不管不顧地便去了宣室殿,奴婢帶著裘衣,才追到宣室殿,便瞧見娘娘跪在殿前冰冷的臺階上,奴婢想給娘娘披上裘衣,卻被羽林軍攔在階下,再后來,娘娘便昏了過去,是岑翁傳了轎輦,讓人送娘娘回來的。”
陳懷珠攥著被衾,她仍是不死心地問:“那,陛下呢?”
春桃聲音漸小:“奴婢,奴婢沒見到陛下。”
陳懷珠細細抽了聲氣,她還以為那個人是元承均。
她盯著杯子中的水,看見了自己通紅的雙眼,忽地,幾顆淚珠潸然而落,落入杯盞中。
欲語淚先流。
也是,怎么可能會是他呢?
他能在爹爹剛去世便派兵圍了平陽侯府,能無視她跪在冰天雪地中求情,怎會在這個時候容情半分呢?
春桃忙拿過手帕,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水,又接過她手中的水杯,“奴婢再去給娘娘換一杯。”
陳懷珠任由著春桃的動作,又以雙臂緊緊環著自己的膝頭,“春桃,殿中未曾點炭盆么?怎的這般冷?”
春桃放下杯子,“是奴婢糊涂,忘了同娘娘說,昨日太醫來診過后,稱娘娘是寒邪侵襲,陽氣衰微,乃寒厥之癥,雖及時服了藥,但近期還是要注意保暖,好好將養身子。”她說罷從衣架上將一件厚重的裘衣取過來,為陳懷珠披在身上,又問:“這樣會不會暖和一些?”
陳懷珠輕輕點頭,待她看清春桃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裘衣時,又問了句:“你說你昨日來給我送裘衣,可是這件?”
春桃稱是。
陳懷珠心口一陣抽疼。
難怪,她當時在瀕臨昏厥時,會幻視元承均抱她。
這件狐裘是元承均幾年前秋獵前,親自獵的,成色上佳,回來便吩咐宮中繡娘為她制成了用來御寒的裘衣。
那年秋獵,帝后共一些重要朝臣前往長安城外的獵場。
那是她與元承均成婚的第六年,元承均已悄然褪去剛與她成婚時的少年稚氣,面容變的清雋,面部線條也漸漸凌厲,身形更加挺拔。
身上的勁裝又為他平添幾分灑脫之氣,挽弓搭箭時,目若流星。
彼時,陳懷珠坐在一邊的席中,為他輕輕拭去額上的細汗。
少年帝王反握她的手,將她環入懷中,在她額前落下一吻。
而所謂秋獵,為了保障帝后與隨行人員的安全,不過是走個形式。
其實早有底下人將相對溫馴的“獵物”放到秋獵的整片山林中,且山林中一直都有人巡視,就怕混進來兇獸,在打獵時傷到人。
年年如此,陳懷珠也從未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直至某夜元承均從她身邊消失,她著急地趕緊去找爹爹,爹爹一邊讓她按下消息,一邊派人去尋,又找了由頭,暫緩回宮。
羽林軍找遍了獵場的每一寸,都沒能尋到元承均。
她又擔心又著急,卻沒有任何辦法。
但第三天早上,元承均卻拖著一只白狐自己回來了。
那時他滿身都是雪,頭發中還混著枯枝雜草,看起來狼狽得根本不像一國之君。
問過后,陳懷珠才知曉,元承均是離開了獵場,自己策馬去了更遠更深的終南山中。
他說自己在終南山深處找到了一只白狐,伏在雪中蹲守了那只狐貍兩天兩夜,終于獵到了。
只為陳懷珠一到秋冬便畏寒,而狐貍身上的毛,最是保暖,他便親自獵了一只白狐,想為她制成一件絕無僅有的裘衣。
陳懷珠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抱著元承均的胳膊,說他大可不必這樣,自己說冷,不過是隨口一提。
元承均卻只是輕笑著撫摸她的發頂,“玉娘的話,朕一向是記在心里的。”
而正是這一抬袖,陳懷珠看到了他小臂上的一道長長的劃痕,問過才知曉,是因為狐貍太沉,而積了雪的山道并不好走,到了晚上,失足墜入山崖所致。
她又心疼又愧疚,元承均卻只是同她溫溫一笑,“玉娘是朕的皇后,應該的。”
此后,那件狐裘便成了她分外珍視的東西,每到秋冬,都會拿出來御寒,仿佛所有的裘衣都沒有那件暖和。
往事歷歷浮上心頭,故去的場景在她眼前不斷閃現。
每想起一件,她便覺得身上愈冷一分,連這素來最為暖和的狐裘,也無法抵御半分寒氣。
醒來不久,春桃給她喂了驅寒的湯藥,她本想問家里的事情,但眼皮子卻分外的沉,很快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各種噩夢頻頻交織在她的腦海中,是故她以為自己睡了很久,而春桃卻告訴她,她睡過去連半個時辰都沒有。
春桃問她可否還要再睡一會兒,她的靈臺卻無比的清明。
家中的事情還未徹底解決,被羽林軍圍著,也不知里面情形如何,她如今的情況,大約也是不能隨意出宮的,見不到家人,她心煎更似火燒。
陳懷珠心事重重,偏頭問春桃:“家中情況如何了?羽林軍還沒撤么?”
春桃吞吞吐吐,“羽林軍撤了,只是……”
陳懷珠眼睛一亮,“只是什么?”
春桃道:“家中郎君女眷都被接入宮中,關在了章華殿。”
關在了章華殿?
元承均這是要做什么?軟禁她的家人么?
可若如岑茂所言,是因為爹爹從前把持朝政的緣故,那如今爹爹已經去世,元承均做這些又是為了什么?
陳懷珠來不及疑惑,忙讓春桃給自己更衣。
春桃猜出了她要做什么,“娘娘這是要去章華殿?”
陳懷珠一邊趿上鞋子,一邊點頭。
她無法出宮,不知宮外情形,但如今家人既然已經被接入宮中,只要她還是皇后,興許還是可以見到家人的。
春桃知曉自己拗不過陳懷珠,只能找出厚衣裳,為她穿上。
陳懷珠嫌棄轎輦太慢,沒有傳轎輦,直接去了章華殿,卻在殿外看見了值守的羽林軍。
羽林軍朝她行禮:“皇后娘娘。”
陳懷珠想見家人的心太急切,是以她開門見山:“開門,我要進去。”
羽林軍語氣為難:“娘娘,陛下有令,沒有陛下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章華殿,娘娘若想見里面的人,只怕得先得到陛下的允許。”
陳懷珠聞言蹙眉。
元承均寧可讓她于宣室殿前長跪,也不肯見她一面,她要如何才能得到他的允許?
她抬眼望一眼章華殿,守衛森森,她大約是不能硬闖的。
可她要怎樣才能見到元承均?
思索下,她心中有了計較。
只能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