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珠靠在他懷里,隔著衣衫,他驚覺,她的腳心也是冰涼的,心頭的郁悶,一時更甚。
罷了,只是這次沒留意,讓她在來月事的時候喝了涼藥,往后多多注意著便是。
待他將陳紹留下來的殘余勢力清理完,他再無外戚之患,這藥,便可以停了。
恰此時,春桃端著一個托盤入了殿,她低頭站在榻邊,道:“陛下,您吩咐煮的枸杞紅糖姜茶好了,可要奴婢來喂娘娘?”
元承均的視線都在陳懷珠身上,他只抬起手,“給朕便是,還有,去尋兩個暖爐。”
“諾。”春桃應聲。
春桃雖然擔憂陳懷珠,卻不敢抗旨,乖乖將藥碗雙手奉上后,便退了出去。
臨走的時候,她沒忍住悄悄抬眼,正看見陛下手臂環著娘娘的肩膀,叫娘娘靠在他懷里,一手執碗,一手用湯匙輕輕攪動。
若是這樣看,陛下待娘娘倒也還如從前一樣?
只是她不明白,為何陛下前陣子對娘娘那樣無情。
雖則這樣猜想,她卻沒敢多看,也沒敢在殿內多留。
元承均將姜茶吹至合適的溫度后,動作熟稔地將湯匙遞到陳懷珠唇邊,“張嘴。”
他知道怎樣給陳懷珠喂東西,她會很順利地喝下,所以陳懷珠喝得很順利,也并沒有因為人在昏沉中,便將姜茶嗆出來。
姜湯喂得差不多時,春桃將兩只小巧的暖爐呈上。
元承均掀開被衾,將那兩只暖爐分別放在陳懷珠的兩只腳底,揮手叫春桃退下。
許是喝了暖身的姜茶,加上手心腳心都置于溫暖之中,陳懷珠的身體終于不再弓在一起,而是緩緩舒展開來,方才緊緊皺著的眉心,也漸漸松開。
元承均換了個姿勢,忽而聽見懷中女娘輕輕呢喃了句什么,他沒聽清楚,遂俯下身湊近去聽。
“好疼,阿兄……”
待聽清楚陳懷珠的囈語后,元承均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盯著陳懷珠看了會兒,勾唇一笑,眸中盡是嘲諷。
他沒再繼續抱著陳懷珠,將人松開后,便離開床榻,回去繼續處理政務。
元承均在手邊堆著的一堆奏章中尋到了一卷竹簡,是陳既明前段時間與隴西軍報一同加急送回長安的,陳既明同他請旨,希望他能看在陳紹新逝的份上,容許他今年過年回長安。
他本想賣陳既明個面子,好讓他后面繼續為他在隴西賣命守疆,但昨日看見陳懷珠盯著那份軍報發怔,他又有些猶豫,遂沒有立時批,后面處理了旁的事情,便將這茬忘在了腦后,陳懷珠今日倒是提醒他了。
元承均蘸了墨,只在陳既明的奏章上批了“不允”二字,別無它言。
陳懷珠醒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她眨了眨眼,望見了不遠處元承均的背影。
他還是那樣直挺挺地坐在案前翻看批閱奏章,與她上午睡過去時的動作一模一樣,甚至連位置都未曾換一下。
陳懷珠意識到自己的腳底被墊了什么東西,幾番試探下,發現是兩只小暖爐,而她的小腹也沒有睡過去那會兒疼了,意識迷蒙間,她感知到好似有人喂她喝了什么東西,后面她便舒服許多了。
她癡癡望著元承均的背影,想了想,并沒有問他,元承均如今對她,應當沒有那么多的耐心,那會兒照顧她的人,約莫是春桃罷。
元承均雖背對著床榻的位置,卻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的筆尖頓了下,將筆擱在一邊,他壓下心頭的燥郁,冷聲道:“平日里吃個藥跟要了你的命似的,真身子不適,又胡亂吃藥。”
陳懷珠月事期間,情緒本就收不住,聽見元承均這樣說,一瞬間所有的的委屈都從心中沖上眼眶,又刺激得她鼻尖一酸,沒忍住細細抽氣。
元承均乜她一眼,看見她通紅的眼眶,道:“朕還沒說你什么,便委屈成這樣,還是和從前一樣嬌氣。”
陳懷珠垂下眼,悶著聲音說了句:“沒有委屈。”
而后她便背過身去,一句話也不再說了。
元承均看見她背過去的脊背,心中躥上一陣無名火。
對于元承均沒允許二哥從隴西回來過年一事,陳懷珠雖然覺得失落,想了想元承均這段時間對她的態度,又覺得在意料之中,她只好將之前做給二哥的那對護膝,托人帶到隴西給二哥,一起送去的,還有她的寫給二哥的信,好在對這件事,元承均看見了,也只是冷了臉,并未阻攔。
而椒房殿的修繕,元承均雖在事發當日就吩咐少府按照原樣修繕,然那場火燒毀了房梁并頂梁柱,修繕需要從長安城外的終南山取木材,如今正值深冬,前段時間又落了雪,山上雪沒化,便不能貿然上山取木材,只能先等出了三九天,故椒房殿重新修好時,已經到了年底。
這期間,陳懷珠便一直與元承均在宣室殿同住。
元承均意識到陳懷珠在有意識地討好他,但許是之前沒做過這種事,她的動作甚是生疏,好多次都會弄巧成拙,對于她“邯鄲學步”般的行為,元承均心中的滋味有些說不上來,大約是覺得可笑中又混雜著幾絲別樣的情緒,但他卻從未阻攔過,只做旁觀。
很快到了這一年的除夕。
因為登基前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過過年,元承均并不愛熱鬧,不過往年礙于陳紹注重禮節,他才不得不在宮中舉辦家宴,傳召在京城的宗眷入宮,并且與陳懷珠裝出一幅恩愛帝后的模樣來,今歲沒人再敢置喙他的決定,他便下旨不必像往年一樣在宮中設宴,無論是朝臣還是宗眷,皆在各自家中過年。
起初有一些老古董反對,不過他的心腹桑景明立即為他尋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舉辦宮宴的錢來自于民脂民膏,陛下|體恤民生不易,遂省了這層。
桑景明這話一出,算是將反對之人的言辭都堵了回去。
最終只按照慣例,傳方相氏入宮舉辦大儺儀式,以驅除疫鬼,以祈來年大魏不遭時疫。
元承均處理完這些事情回到宣室殿時,已近黃昏。
他入殿后沒看見熟悉的身影,遂問岑茂:“皇后呢?”
岑茂低著頭回:“皇后娘娘說既然椒房殿已然修繕完畢,她也不好長久地留在帝寢,已然帶著宮人回了椒房殿。”
元承均勾唇冷笑了聲:“理由倒是編得好。”
岑茂聽出了天子語氣中的慍怒,只束手站在一邊,當作自己方才什么都沒聽到。
元承均按了按額際,擺手示意他退下。
岑茂應聲,招呼還留在殿中等候差遣的宮人退下。
元承均無意間抬眼,瞥見了其中一個內侍手中抱著的一只絹燈,他將人喊過來,問其懷中之物從何而來。
內侍道:“是皇后娘娘那會兒說做毀了,叫臣拿下去丟掉的,臣一時疏忽,方才記起來。”
岑茂窺見天子眸中烏云翻涌,怕天子遷怒到這個年輕的內侍,叫他將東西放下,人先出去。
內侍見天子未曾置否,忙將懷中絹燈雙手捧上,奉在天子面前的翹頭案上,匆匆退了出去。
元承均盯著那只陳懷珠口中做毀了的絹燈,看了半晌,他忽地想起往年的除夕。
陳懷珠雖十五歲時便入宮為后,但在一些節日習俗上仍舊保持著民間的風俗習慣。
譬如她會做一些絹燈,懸掛在寢殿周遭的游廊上,會在殿外懸上桃梗,掛上葦索,甚至在門上貼上虎畫,也會尋來竹竿,將其點爆,說這樣可以辟邪,但她并不敢自己去點,是故年年都是他來點。
爆竹點燃時,她會抓著他的衣袖躲在他身后。
他任由著陳懷珠的動作,笑嘆她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還同小孩子一般,她便悶聲說自己才是小孩子。
在今年之前,元承均一度覺得所謂過年,不過是又年長一歲,如今看著手邊的絹燈,他忽地覺得,和單純到幾乎愚蠢的陳懷珠一同過年守歲,雖則吵了些,煩了些,倒也頗有幾分樂趣。
他本以為回到宣室殿會是一如既往的吵吵嚷嚷,卻沒想到,在他回來前,陳懷珠自己帶著宮人先回了剛修好的椒房殿。
他忽然覺得有些悶,不由得松了松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