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誕辰,自然是滿朝第一等要緊的事情,即使元承均此前并未刻意提過,尚宮局也早已安排妥當。
各處高大殿闕樓宇上除了纏繞著層層疊疊的紅綢,各處都掛上了晶亮剔透的花燈,再與橫斜枝杈上點綴的積雪相映,恍若白晝。
元承均從接連的燈盞上撤回目光,一言不發(fā)地拂袖,往殿內走。
忽地,耳邊送來一陣清脆悅耳的嗓音:“陛下!看這邊!”
元承均微微斂眉,他習慣性地抬手,語氣略有無奈:“慢一些,小心腳下,別撞到了。”
只是他這一抬手,卻捉了個空。
一陣夜風拂面而來,吹醒了他半迷蒙的意識。
元承均側眸看過去,只看見岑茂束著手,尷尬地站在原處。
岑茂跟了天子許多年,只看他臉上的神情便知這話本是要說給誰聽的,方才又是怎樣看花了眼,當然不敢應,只垂著頭,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
元承均在看清自己落空的手時,面色頓時沉得能滴出來水來。
他清了清嗓子,權當方才的事情沒發(fā)生,“還不快跟上。”
岑茂應了聲“諾”,往旁處多一眼也不曾看,緊緊跟著元承均入殿,又跪伏下,在門邊整理了他的鞋履。
椒房殿。
陳懷珠本是想尋個好天氣將一些舊畫拿出來晾曬的,不曾想被蘇布達來攪合了個一團糟,待元承均與蘇布達離開后,春桃看著滿院的狼藉,請示陳懷珠的意思。
一切偃旗息鼓后,陳懷珠只覺得用巾帕捏著的那道傷口又隱隱泛起疼來,輕微的痛意順著經脈蔓延到心頭,變得更甚。
她細細吸了口氣,所謂十指連心,原是這種滋味。
陳懷珠想著元承均今日袒護蘇布達的場景,心頭更堵著一股氣,那些她素來珍重的畫卷,她也親自伸手去整理,只讓春桃重新放回箱篋里去。
春桃?guī)е鴿M院子的宮女將畫一一收拾好,到最后才發(fā)現那卷被陳懷珠一腳踢到樹根邊的畫。
那畫半卷不卷,上面浸滿了茶湯,邊緣還沾上了血跡與泥土,歪歪扭扭地被丟在一邊,若不仔細看,或許都不會留意到那是一副曾被主人無比珍視呵護的畫。
她猜出陳懷珠那會兒當著陛下說不要了或許是氣話,一時并不敢擅自處理,便仰頭問陳懷珠:“娘娘,這幅畫兒,要一并收起來么?”
陳懷珠掃了眼那幅畫,心中更是滯悶難當,她甩袖回了殿內,只留下一句:“丟出椒房殿,丟得越遠越好,不要讓我再看到。”
春桃臉色一變,但仍舊照做。
陳懷珠的寢殿里本來是掛滿了丹青的,都是元承均曾經描摹給她的,今日這么一鬧,她看著那些畫胸口酸脹,遂命人將那些畫都撤下來,全部收進箱篋里扔到庫房中去。
她本以為眼不見為凈,但當一室的滿滿當當只剩下單調的帳幔,她又難以耐住突襲而來的空落落。
陳懷珠不知自己翻來覆去了多少次,才終于勉強有了幾分睡意,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頭也跟著鈍痛。
她知曉今日是元承均的生辰,也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是她剛與元承均成婚那年,她第一次給元承均過生辰。
那日從在章臺群臣向元承均進獻祝詞賀表時,陳懷珠便隱隱察覺到他有些興致懨懨,等到了繁瑣的宴席結束,兩人一并回了椒房殿,陳懷珠才知曉事情原委。
元承均說他從小到大都沒過過生辰,陳懷珠陪他的,是他的過過的第一個生辰。
因為他的母親是在生他時難產去世的,他總是于心不忍,說每每到了這一日,總是會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
陳懷珠歪歪頭,跑到殿外拔了幾根草,回到殿中,三下五除二用二哥教給她的法子編了一顆星星,捧到元承均面前。
元承均詫異無比,問她怎么突然編這個。
陳懷珠笑吟吟地去握元承均的手,“二哥說,人去世以后,就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星,又日復一日地關照著他們在人間所牽掛的人,親生我的阿爹阿娘是這樣,想必,陛下的阿娘也是這樣,我將這顆星星送到陛下手中,也就是陛下的阿娘在這一日來到陛下身邊了!”
元承均當時是怎樣的呢?
陳懷珠記得,他當時大約是微微紅了眼眶,又將自己緊緊擁入懷中,他的嗓音隔著厚重的裘衣傳過來有些悶,只能勉強分辨的出來“玉娘,你待我真好”這么一句。
這是她的十五歲,元承均的十七歲。
十六歲時,他們瞞著宮人和爹爹,出去看花燈;
十八歲時,陳懷珠在長安最出名的酒樓第一次喝到清甜的酒釀,被元承均背回宮中;
十九歲時,他們走馬踏青;
……
往事走馬觀花般地從眼前閃過,最終只落在撤了所有丹青畫卷,顯得一片空蕩的椒房殿。
春桃一邊服侍她梳妝,一邊問:“娘娘,今日是陛下的生辰,按照慣例在章臺宴請群臣,要換一身衣裳么?”
陳懷珠掃了眼自己身上素白色的直裾,緩緩搖頭:“不去,有宮人來催,就說我病了,不便前去。”
倒也不是生病,只是經歷了昨日的那樁事,她實在不愿看見元承均,更不想看見蘇布達。
與略顯冷清的椒房殿相比,章臺內,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裙袂水袖之景紛揚眼前。
自平陽侯陳紹半月前去世,緊接著平陽侯世子陳居安便主動辭去了衛(wèi)尉寺少卿的差,只保留銀青光祿大夫的虛銜,更有一批大臣將年輕的天子的話奉為圭臬后,但凡有點心眼的人都瞧得出,如今大魏的天子,早已不是那個什么事情都指著宰輔陳紹的傀儡皇帝,而是個銳意進取之心的君主。
是故,今年的天子生辰,群臣更是削尖了腦袋想得到天子的青睞,好成為當朝新貴,送上的賀禮都是絕世僅有的珍品,與往年截然不同。
但元承均獨坐于高臺上,卻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將將登基那年的生辰,并沒有多少興致。
蘇布達雖被封了婕妤,但因并非中宮皇后,也只是與其他宗眷一道坐在下首。
元承均斟了杯酒,隨口問岑茂:“皇后呢?”
他的生辰不來,是等著他親自去椒房殿請么?
岑茂硬著頭皮答:“椒房殿那邊上午說,皇后娘娘身體抱恙……”
元承均握著酒樽的動作滯在半空,眼前卻莫名地閃過那道未著裘衣,看著很是單薄的身影。
“知道了。”他只說了這句,將酒樽中的酒液一飲而盡時,眸中的情緒一瞬而過。
宴席結束后,元承均將身邊跟著的宮人都打發(fā)干凈,只留了岑茂跟著。
而今他大權在握,卻突然覺得,所有人心悅誠服地跪拜祝賀,其實也沒什么意思。
他緩步行走在長長的甬道上,紅綢燈盞連樓闕,月落疏影更冷清。
岑茂在他耳邊提醒:“陛下,再朝前走,便是椒房殿了。”
元承均的步子停頓在原地,他的視線,卻落到了墻角隨意丟著的一副卷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