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案上,剛出鍋的炸雞腿被擺在公子高面前,幾乎是在以一秒一個的速度消失。
“慢點吃,慢點吃,弟這里還有。”趙樂秦看著公子高堪稱兇殘地啃雞腿,連忙推過去一碗蜜水。
公子高端起來咕嘟嘟地喝下,感動得眼淚汪汪:“阿弟,你真好。”
趙樂秦又無奈地遞過去自己的小佩巾:“阿兄,擦擦。”
公子高接過來擦了擦嘴,放慢了吃雞腿的速度。如果不看他眼里的綠光,現在至少面上已經恢復了公子的儀態。
趙樂秦看著對面鯨吞的架勢只想笑。
趙樂秦發現,他排行前三的兄長們真的各有特色。
大兄扶蘇是個孝悌拉滿的標準繼承人,整天學習文韜武略,忙得不可開交。
二兄將閭是個中二少年,目前好像愛上了玩音樂,開始研究吹拉彈唱。
三兄高則是個吃貨,一個不幸生在貧瘠時代的日子人。
那次趙樂秦巡游一個個宮室逛過去,快走到公子高的宮室時已經中午了。
趙樂秦本想打道回府,結果忽然聞到了前面傳來的飯香,頓時腳尖一轉,直奔香味而去。聲勢浩大的樂聲把公子高誘捕到了門口,趙樂秦還在想怎么開口蹭飯吃,結果公子高就脫口而出:
“你就是我那個做出豆腐的十八弟!”
趙樂秦呆了一瞬:“啊、啊,是的。”
公子高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我早就想見你了,十八弟!”
他看都不看趙樂秦的樂隊和小馬,靠著遠超同齡人的體格兒一把抱起趙樂秦,眉開眼笑地往宮室走:“阿弟,你可真是大才!”
趙樂秦一臉懵逼地被抱進來,然后又一臉懵逼被放到食案處。
“阿弟,你來的正好,我們一起吃!”
趙樂秦抬頭看看他自來熟的三兄,又低頭看看食案上滿當當的菜品。
趙樂秦樂了。
這個三兄,玩具大王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只有美食能留下一席之地。
“多謝三兄!”
趙樂秦毫不見外地抄起筷子,一頓大快朵頤。
吃飽喝足,趙樂秦懶洋洋地給公子高講起他的“1號實驗”,公子高聽到里面“控制變量”、“窮舉”的原理后頓時瞪大了眼睛:“阿弟你可真聰慧!我從來沒想到能這樣做菜!”
趙樂秦微微一笑,一臉高深莫測。
其中的妙妙科學原理當然是很厲害了,但是這么做飯主要還是因為他瞎貓。
公子高則是一臉若有所思,直到趙樂秦要告辭才回神,依依不舍地站在門口,目送著自己有大才的十八弟離去。
趙樂秦和公子高的第一面,互相都給彼此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從那以后,趙樂秦如果做出來了什么好吃的,第一個想起的就是他慧眼識珠的三兄。而公子高則非常具有吃貨的禮節,每次上門絕不空手,回回都帶著一大包吃食,一定要和他有大才的十八弟一起品鑒。
時間長了,兩人成為了關系相當好的飯搭子。
嗐,愛吃的能是什么壞人!
今天趙樂秦終于成功折騰出了豆油,做出了些炸雞腿,立刻就喊來了他的老吃家三兄。
果然,高油高鹽高蛋白的炸雞腿橫空出世,一下子就俘虜了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小饕。公子高今天吃得是兩眼放光,從來沒有這么開心過。
“三兄,我試了好多次,這豆出油實在寡薄。”
趙樂秦其實早就吃飽了,但是看著對面吃起來實在是香,又伸手挑了一個小一些的慢慢啃著:“一石大豆有六十秦斤,得油才十秦斤。如果我們以后還想要炸雞腿,我看還得找一找其他能出油的草木。”
公子高從雞腿世界拔出腦袋。
“阿弟說的法子不錯,我覺得可行。不如一會兒我親自試試,回頭再讓我外家派人尋些稀罕的草木。”
趙樂秦爽快道:“好啊,三兄你覺得吃好了我們就去。”
在趙樂秦和公子高鉆研榨油工藝的時候,嬴政正好處理完了一批奏疏,沿著宮道隨意散步,不知不覺地就走到趙樂秦的宮室附近。
忽然一股風刮過,濃烈霸道的香味兒一下子鉆到眾人的鼻子里,侍從們頓時覺得腹中空空,紛紛瞪大了眼,四處張望香味的來源。
嬴政抬頭嗅了嗅,辨別了一下方向,順著香味尋了過去。
此刻的庖廚一氣兒迎來兩位公子,里面熱鬧非常。
趙樂秦站在一個倒扣的圓陶甕上,給公子高加油鼓勁。
“……人可以不學習,人還能不進食嗎?有了阿兄,我們來日的食案上必會更上一層樓!你就是未來庖廚之祖,指不定還有后人每年給你祭祀。什么赫赫功業,什么巍巍宮闕,百年后都是一抔塵土。唯有三兄你功績永存!”
趙樂秦翹起食指,雙手像手風琴一樣來回揮動:“沒有人比我更懂記憶!誰會記得某君某年的封侯拜相、攻城略地?大家圍坐食案前,只會記得每一道美食都是出自三兄你啊……”
公子高聽著趙樂秦描繪的前景心潮澎湃,他使勁兒咽了咽口水,翻炒豆子的胳膊揮舞地更起勁兒了。
嬴政從窗戶看到這一幕,又聽到趙樂秦得意洋洋地連發暴論,眼見著大秦三公子馬上要立志成為主庖了。
一瞬間,趙樂秦過去的種種事跡涌上心頭,嬴政忽然覺得自己真是錯得離譜。
他真不應該覺得十八子雖然天生慧黠,但到底還是稚子,貪玩些也無妨。
這豎子現在都敢干出這么多事來,以后要干什么他都不敢想!
而趙樂秦忽然覺得背后一涼,扭頭一看,發現他大爹正站在窗邊,臉色宛如烏云密布。
趙樂秦的眼睛瞬間瞪大,話鋒當即一轉:“……當然也不會忘記,我們即將統一六國的父王!我們心里只有王上一個太陽!大秦萬歲!”
趙樂秦心里大呼好險,連忙順著圓陶甕的邊沿呲溜滑下去,老老實實站在地上,半點看不出剛剛的懂王做派。
嬴政看著還沒灶臺高的趙樂秦生生氣笑了。
這般見風使舵的本事,這么爐火純青的演技。
——沒有人比他更懂佞臣!
他抬腳走進庖廚,眾人嘩啦啦行禮跪了一地。
公子高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他連忙放下木鏟慌慌張張地行禮,然后便站在原地不敢動彈了。
公子高像是被捏起后頸的貓,一邊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一邊在塞滿了美味雞腿的腦子里拼命搜刮記憶——那篇文章是什么來著?
趙樂秦黏黏糊糊地上來行禮問安,張口就是甜言蜜語:“阿父,我和三兄心憂父王案牘勞形,特地做了一些新食,父王快趁熱嘗嘗。”
嬴政沒好氣地把趙樂秦從自己腿上撕下來:“給寡人站好!”
嬴政已經下定決心收回趙樂秦的自由,越是天資聰穎的孩子越是應該學習!
趙樂秦乖巧地立定,只覺得面前已經有一個板子高高舉起。
嬴政看著趙樂秦一臉無辜的樣子,冷哼一聲:“明日起,你給寡人老老實實開始學習!”
板子重重落下,趙樂秦恍若晴天霹靂。
趙樂秦結結巴巴地開口:“可是、父王,我尚未三歲。”
他還沒嬴政腿高呢!
嬴政冷冷一笑,環視一圈庖廚:“是呢,你還尚未三歲。”
尚未三歲就敢說“人可以不學習”的話,尚未三歲把長他八歲的兄長都忽悠上頭了,再不拴著點這尚未三歲,接下來莫不是還打算上房揭瓦。
趙樂秦垮著小臉,努力討價還價:“父王,能不能等你統一六國之后我再學?不然我豈不是白學了。”
嬴政滿意地看著喪眉搭眼的幼崽,覺得捏到了這豎子的命脈:“多學一點又沒有壞處,你可見過誰為了等著穿新袍,便脫了舊衫赤條條亂跑的?給寡人安分地讀書習武,莫要偷懶!”
趙樂秦眼見此路不通,眼睛一轉,嘗試激將:“父王,統一六國而已,你是不是未戰先餒了?”
嬴政一眼就看穿了趙樂秦的小心思,嗤笑一聲,伸手捏住趙樂秦的嘴,威脅道:“再聒噪,寡人就再給你加一門課。”
趙樂秦被捏成了鴨子嘴,只好眨著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
嬴政松開這膽大包天的豎子,又掃了一眼在旁邊縮成一團的三子高。
嬴政沉著臉,發出一聲冷哼。
只見公子高被嚇得又是一抖,一副后悔萬分的樣子。嬴政再看向趙樂秦,這豎子明顯只是在苦惱沒得玩了,一點沒被他唬住。
嬴政內心無奈極了。他有二十多個孩子,在他面前無一不是俯首帖耳。嬴政敢確信,今日一遭,他的三子以后絕不敢再懈怠課業,唯獨他這幼子,聰慧是一等一的,膽子更是一等一的。他就沒見過這樣的小孩。
嬴政維持著面沉如水的臉色,一言不發地拂袖而去。
庖廚眾人連忙向著嬴政行禮,恭送秦王離去。
公子高長頓時舒一口氣。他剛剛在旁邊大氣不敢喘,生怕父王抽他背書。
公子高用充滿敬意的眼神看向趙樂秦:“阿弟,你竟然不怕父王!我剛剛都不敢說話。不過還好你沒有哭鬧,父王最討厭我們哭鬧了。”
趙樂秦蔫蔫地抬頭看了一眼公子高:“三兄,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鬧。”他長嘆一口氣,內心的郁悶不可言說。
誰家好人不到三歲就上學?而且他該不會又和趙高綁在一起吧?
這邊趙樂秦哭唧唧覺得未來無望,那邊嬴政回宮后越想越恨。
寡人幼時身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卻勤學不輟。
這群兒女錦衣玉食,卻整日不思進取。
他看還是課業太輕!
……
翌日,大秦公子公主們忽然接到了父王的傳令,個個如遭雷擊,恨不得抱頭痛哭。
天塌了,為什么父王忽然開始關注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