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二爹他們生怕連老爹夫妻讓他們安置,見連老爹和馮鯉聊的熱絡,就借坡下驢道:“大郎,你們住在鎮上日久,不如你們幫忙料理一二……”
“我們鎮上以前都要熟人才知曉誰家有空屋,如今倒好,也有房牙專門處理這些。也有一些人在房前貼了告示出來,我們這邊在城東,低價沒那么高。現今城西都是富人或者外來的商人官戶買的地皮,那邊就貴一點。”馮鯉也不直接接話說料理。
怎么料理?收留親戚住兩天還好,若是一直住在家里肯定不行。
或者沒錢了找自己借錢,馮鯉莫說如今手里的那一百兩是保底的錢不能輕易動,就是有錢,也不愿意出借。
親戚之間,沾染上錢這些事情,再親密無間就很容易鬧翻。
再者連老爹沒多久就是正常老百姓了,但誰也不能保證他中途出什么事情,誰做這個保證?
還好連老爹和他渾家頗識大體,還道:“大郎,你不必忙,我當年流放,家里也是帶了些錢來的。這些年零散雖然用了不少,但我們二老海能夠在這里賃間屋子住,到時候也和你叔父他們一樣,做些小買賣,賺些嚼用就好。”
“那成,明日我帶您去附近的房牙。”馮鯉也是松了一口氣。
盈娘見這位連老爹,雖然稱為老爹,但是相貌堂堂,人看起來也不過四十多歲的樣子,蓄須之后看起來不像犯人。
用完飯,連老爹還要去鎮上的衙門報道,到底這個時候他還是犯人,不能真的如常人一般。
一般鎮長官階大概從九品或者八品左右,并非什么大官,但云水鎮這個地方貿易愈發發達,派過來的鎮長是原先漢陽府的推官,這位推官對連老爹頗為交好。
這些具體細節,馮二爹都不太清楚,這樁親事都是他兒子自個兒認識的連家姑娘,托他們上門提的親。
馮鯉這邊卻回來和江氏提起對田畝的規劃:“我想讓丁家和苗家各出一個人,在路邊咱們田畝附近建一個茅房,三五錢就夠了,你明日兌給我吧。”
“成啊。不過,相公你怎么選丁家和苗家的人?別家的豈不是有意見。”江氏不解。
馮鯉笑道:“我打算讓丁家和苗家一起管著我那田,不好我就問責,我還要讀書,總不能時時刻刻盯著。”
江氏嘆道:“外人不大可信。”
“什么可信不可信的,問責一個人,總比問責一群人好,也只能這般了。否則,我還要不要讀書了?”馮鯉就是想管,一個人管三百畝也管不過來。
他夫妻二人說完話就歇下了,卻說連老爹和渾家也是歇下了,他正和渾家道:“這云水鎮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雖然聽聞也曾發過水災,但如今沿江建了堤壩,畝產三四石,舟楫便利,靠近漢口。漢口可是‘楚中第一繁盛處’啊!”
連老爹的渾家連奶奶道:“也是,咱們就不回那個傷心地了。”
當年連家在山東日子頗過得去,連老爹又是個極擅長經濟學問的,把家業打理的蒸蒸日上,若非是因為見到有那權貴惡霸欺凌強占隔壁寡婦,他幫著趕走那人,卻失手把人家打成重傷。
后來被人陷害,那些人是成心要抓他,他肯定先跑了,只不過后來聽說那些人不放過他家里人,他才折返回來投案,被流放安陸。
后來遇到了成推官,那時他還只是個縣令,民多訴訟,他幫忙在中間調節,甚至成家的小公子出生,成家夫人差點難產,也是他弄了偏方來,才順利生產。
但他們夫妻總記著自家幫的那位寡婦,不僅沒有站出來說公道話,還為了她自己的清白,說根本沒人強占他,最后他被流放后,田畝還讓鄰居親戚都占了,回去了也是徒增難過。
聽連奶奶也贊成,連老爹笑道:“我看這馮家的人,咱們親家頗為小家子氣,只看中腳尖上的利益,給他們牽頭個生意,他們就同意了,但他們不糊涂,咱們女兒也不會這么快出嫁。倒是長房的馮大郎,不似尋常人。”
連奶奶道:“這怎么說?我看馮家大郎相貌平平,倒是他那娘子倒是個標致人物。”
“人怎地可以只看相貌。就看他寧可跟印子鋪借錢也要買田,就知曉他眼光不錯,蘇松一帶如今多種棉花,糧食都往湖廣來進,這里靠近漢口,水運最便宜。雖不至于大富大貴,但是肯定會讓他家變得殷實許多的。”連老爹自己就是很會打理家業的人,也很欣賞馮鯉這樣務實的人。
連家不過三五日就賃下一處宅子來,把家伙什置辦齊全,又親自上門請大家過去吃飯。
她家也有臘肉切的薄薄的片,用泥蒿炒了,又用山藥熬的風干雞,豌豆炒的甜蝦米,再在酒樓里端的幾道菜來,大家把酒話桑麻起來。
吃到中途,馮二爹說起:“我們早上來的時候,親家在做甚?怎地不在家。”
連老爹笑道:“成家小公子要我幫他做個風箏,我前幾日抽空把風箏做好了,今兒送去了。”
馮鯉笑道:“您還有這般手藝呢。”
連老爹自得:“那可不,我自小手就巧,家中原來是匠戶出身,軍戶所里的機械器具農具,只要難修的都找我,更別提風箏了。”
說完,看向盈娘道:“小姑娘,我也給你做一個玩兒吧,正是春天,放紙鳶的好時節啊。”
盈娘啃著雞腿,懵然點點頭。
連家算是在鎮上居住下來,連老爹很是熱心,知曉馮鯉馬上要去縣學,特地把茅廁的事情幫他選址,馮鯉把這個地方建在離田畝最近的苗家,又囑咐道:“誰來如廁都可以,但是這糞是用在咱們田里的,不能讓別人在這兒挑。”
土地肥沃,就是要肥田,看似自己出了點錢,其實也沒吃虧。
苗家家窮,三個兄弟都沒法娶妻,一條褲子三個人換著穿,平日就靠著四處做零工掙點吃食,手里稍微有點錢,就和村里的人賭博,賭的把錢輸光。
但這三人有把子力氣,也還算講義氣,尤其是都很服氣馮鯉,馮鯉說了,他們幾個在連老爹指點下,三五日就差不多就做好了。馮家安排了茶飯,三兄弟還頭一次吃的這般飽。
馮鯉笑道:“雙搶的時候,我讓老太公給你們做蛋炒飯吃。”
苗大幾兄弟抱拳:“我們都聽東家吩咐。”
馮鯉又告誡他們不要賭博,平日多巡視田地,若是做的好,日后這些田就交給他們管云云,三兄弟聽了也很是高興。
待他們離開之后,馮鯉的行囊也是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也是有話同江氏叮囑,“我是去參加季考的,考完就回來了,你也不必如此耷拉著臉。只有一條,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青春婦人,少帶著孩子出門。”
江氏看向丈夫,撒嬌道:“你是不是怕我被別人看上?”
“胡說,我是怕我不在家中,爹娘又沒個防備,你一個人帶著女兒住這樣的大宅子,有那些看你孤身一個女人,膽子自然會大。你也不要不當回事兒,就是咱們女兒,被拐走了怎么辦?”馮鯉是萬般不舍妻女,但是也沒辦法。
江氏道:“怎么會呢?你也是杞人憂天,放心吧,我肯定在家里好好的。”
“唔,錢我只帶二兩嚼用就盡夠了,其余的銀錢,你要時常多看看,別被人偷了去。”馮鯉道。
江氏出嫁時陪嫁最貴重的便是那頭驢了,其余的都是些被褥蚊帳床鋪這些,陪嫁的錢反而沒多少,不過一小塊銀子,才值當五兩,都是家里的傳家寶似的。
但自從生下女兒后,她和丈夫愈發貼心,丈夫便把體己都放在她這里,平日開銷嚼用,都讓她掌管。
相公和她每人一個月五錢到一兩左右的花銷,其余的開銷都得記賬,江氏起初覺得煩,后來慢慢記賬也是記成習慣了。就連這次買了田,她也很快就把賬冊的名目都快些列出來,也是多虧平日相公教她記賬。
她正在想事情,盈娘卻道:“爹爹,你何時回來啊?”
不妨女兒這么小,還會惦記自己,馮鯉喜道:“爹爹至多兩個,至少一個月就回來,到時候從縣里給你帶好吃的回來,成不成?”
“嗯。”盈娘其實有些后怕,她重生回來這些日子,深刻知道爹爹才是家里名副其實的定海神針,這一走,雖然也走不了多久,可她就怕有壞事發生。
她現在太小了,行動都不能自主,即便說出什么驚人之論,也沒人會信。
馮鯉見女兒乖乖巧巧的,就對江氏道:“咱們女兒自小容易一著風寒,就嗓子鼓起來,還發高燒,上回都是找紀大夫才看好,若是女兒再有哪里不舒服,也不必找外人,就找紀大夫看吧。”
“我曉得了。”江氏很是不舍。
馮鯉把盈娘放床上,又是一番寬慰妻子,盈娘拉了拉自己的小被子,不由想著,等她爹離開后,又不知怎樣一番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