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目光淡淡掃過席間,語氣隨意:“母后眼光向來好,您看中的,必然錯不了。”
太后嗔了他一眼:“你就會敷衍哀家。”
蕭燼沒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讓他說,硬要比較,滿園春色不如一人。
他垂著眼,茶湯澄澈,映出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太后在旁邊絮叨著哪家姑娘生得好,哪家姑娘性子好,哪家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蕭燼出了神,一點也沒聽進去。
“皇帝覺得呢?”太后忽然問他。
蕭燼抬眼:“母后說什么?”
太后說了半天都口渴了,對方一句沒聽進去。
太后:“……”
說了半天等于沒說,真是白費口舌。
她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側過臉去瞧蕭燼。
蕭燼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前方某處,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太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遠處是年輕公子小姐們的席位,而蕭燼看的方向是男席。
太后:“……”
大靖男女七歲不同席,在這種場合上倒沒那么多規矩,年輕公子小姐們在旁人的看護下,也可以交談幾句。
蕭燼能來她自然高興,如果能再挑個知心的人,那她就更高興了。
可惜,這看男席有什么用?男席那邊一個女子都沒有,又不能看出朵花來。
“皇帝。”
蕭燼回神,轉過頭來:“嗯?”
太后:“哀家方才說了那么多,你聽見了嗎?”
蕭燼:“聽見了。”
太后:“那哀家問你,司馬太尉家的二姑娘今年多大?”
蕭燼:“……”
太后:“李侍郎家的大姑娘擅長什么?”
蕭燼:“……”
太后嘆了口氣,把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口茶,醒醒神。”
蕭燼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太后看著他,笑了一下:“行,哀家不問了。反正你也沒心思聽,說了也是白說。”
蕭燼沒接話。
太后又道:“不過哀家倒是好奇,方才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
蕭燼頓了頓,把茶盞放下。
“沒什么。”他說,“母后這園子打理得好,朕多看了兩眼。”
太后嘆了口氣道:“皇上,哀家說話你可能不愛聽,但哀家還是想勸勸你。”
“你也不小了,也該把婚姻大事提上日程了。像你這么大的,哪個不是早就成婚了?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蕭燼語氣淡淡的:“是哪個不長眼的在母后面前說了什么?”
太后瞪他:“就不能是哀家想抱孫子了?你雖然不是哀家親生的,但哀家待你也是真心的。當娘的想抱兒子的孩子是多正常的事。”
蕭燼閉嘴了。
太后看著他,忽然放軟了語氣:“燼兒,哀家知道你有心事。這些年你一個人撐著,也不容易。但有些事,該放下就得放下。這天下好姑娘多的是,總有你中意的。”
蕭燼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母后當年嫁給先帝,是心甘情愿的嗎?”
太后一愣。
她沒想到蕭燼會問這個。
當年的事……哪有什么心甘情愿?
不過是為了所謂的家族,為了活命,逼自己進了那個吃人的地方罷了。
太后嘆氣:“罷了,哀家管不住你,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
喝了太多茶,林清顏突然有些內急。
他放下茶盞,輕輕起身。
葉康鴻正往嘴里塞一塊糕點,見他站起來,含糊問道:“你去哪?”
林清顏:“如廁。”
葉康鴻嚼著糕點,含混道:“我陪你去。”
林清顏搖頭:“不用,你吃你的,我馬上就回來。”
葉康鴻想了想,這里到處都是宮人,應該出不了什么岔子,便點點頭,繼續埋頭對付那碟點心。
園子很大,林清顏七拐八拐問了好幾個下人才找到茅廁。
解決完出來后,就沉默了。
每一條路都長得差不多,花木掩映間,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拐了兩個彎,越走越偏,四周越來越安靜,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林清顏:“……”
他站在原地,默默嘆了口氣。
正想著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聽見不遠處的假山后面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
林清顏突然有些尷尬,別不是遇到了哪對野鴛鴦吧?
他轉身就要走,可剛抬起腳,就聽見假山后飄來的對話,讓他頓住了腳步。
“……長公主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放心 都在計劃中。”
女聲突然嗔怪:“你還真下手了?你就真的舍得?”
男子嗤笑:“有什么舍不得的,和她過了這么多年,我時時刻刻都在壓抑當中。我天天都盼著她趕緊死,讓我好把你接到身邊來。”
女子突然嗚咽:“就是可憐了紹兒……”
男子安慰:“放心,我一定會給紹兒……”
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隱約分辨出是兩個人在交談,一男一女。
林清顏猶豫了一瞬,屏住呼吸,悄悄往假山那邊挪了兩步。
腳下的碎石微微響了一聲,他趕緊停住。
假山后的兩人似乎沒有察覺,依舊在低聲說著什么。
林清顏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好像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密謀。
就在這時——
“喵——”
一聲尖銳的貓叫驟然響起,一只野貓從花叢里竄出來,擦著林清顏的腳邊跑過。
假山后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林清顏心里暗罵一聲:該死!
哪來的野貓?怎么老是在關鍵時刻出岔子?
他來不及多想,轉身就想跑。
可這四周除了這座假山,左右根本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遠處倒是有一棵大樹,但是以他的速度,根本無法在人出現前跑過去躲起來。
“誰!”
腳步聲已經從假山后面傳來,越來越近。
他正要硬著頭皮往前沖,突然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一股大力將他整個人護在懷里,幾步跳躍,就躲在了一棵大樹的后面。
林清顏瞳孔猛縮,下意識掙扎,卻被那人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別動。”
一個低沉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帶著幾分熟悉的涼意。
林清顏愣住了。
那人松開捂住他嘴的手,卻沒有放開他,只是把他往自己懷里又帶了帶,兩人側身隱在樹后,枝葉遮住了所有光線。
腳步聲從假山后轉出來,就在離他們不到三丈遠的地方停下。
林清顏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身后那人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完全沒有被這驚險的場面影響。
他自己的心跳卻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男人:“沒人,你多慮了。我已經屏蔽了所有下人,這里那么偏,不會有人來的。”
女人:“總歸不是自己的地盤,小心些好。”
男人:“你說的也對,今日就到此為止,回去吧,等我的消息,我們再相見。”
腳步聲停了片刻,又漸漸遠去。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林清顏才敢慢慢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