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顏皺了皺眉,聲音里帶上了幾分不解和急切:“大理寺背靠皇上,還有這么大限制?那跟地方衙門有什么區別?”
“當然沒有區別。”林長淵語氣復雜,“不但沒更輕松,反而更束手束腳。”
“能遞到大理寺的案子,哪個是簡單的?比起尋常人家的糾紛瑣事,這里的案子牽扯的水更深。”
“說到底,天下衙門,不管大小,辦案終究是看人下菜碟的。要說大理寺沒有冤案錯判,那才是假的。”
林清顏:“那為何不直接請皇上下一道旨意,準我們徹查?”
“就為這事兒去驚動皇上?”林長淵搖了搖頭,神情有些無奈,“三郎,你以為皇上的旨意是說求就能求來的?這里頭有多難,你還沒經著過。”
林清顏不解,“這怎么能叫‘就為這事兒’?好幾條人命擺在眼前,還不是大事?難道非要等到不可收拾才算?”
林長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三郎,這世道,人生來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你想越過這幾層去辦事,難如登天。”
“你以為的人命在上頭眼里,可能還不如一只貓狗。”
三郎聰慧過人,卻終究是被家里保護得太好,初入官場,尚未真正見識過這潭水的深淺與污濁。
他走到桌邊,拿起溫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三郎,你讀過那么多書,可曾聽過‘投鼠忌器’?”
林清顏一怔,隨即道:“自然聽過。意思是想要打老鼠,又怕打壞了旁邊的器物。”
林長淵放下茶盞,“李廣照,鴻臚寺卿,正三品大員,在朝多年,自有他的人脈和根基。”
“張氏是他的平妻,李夫人是正室誥命。她們的死,若真是李府內宅陰私還好,如果不是……”
“涉及李廣照本人,那這‘器’,可就不僅僅是李家了,還可能牽扯到朝堂上某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
“陛下日理萬機,天下大事何其多?若每一個涉及官員的疑案,大理寺都要請一道圣旨才能徹查,那陛下豈不是要被這些‘家事’、‘陰私’淹沒?”
“再者,圣旨一下,便是將事情徹底擺在了明面上,再無轉圜余地。若查到最后,發現并非大事,或者證據不足,短時間內查不到真兇,你讓陛下的威嚴何在?”
林清顏低聲道:“所以張氏之死,李家可以壓著張家匆匆下葬。李夫人之死,若非小桃‘自戕’,暴露在眾人眼前,把事情鬧大了,恐怕也能被他們用‘暴病’之類的借口遮掩過去。”
“就因為她們是‘內眷’,她們的生死,在某些規則下,是可以被‘內部消化’的。”
林長淵走到林清顏面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語氣放緩:“三郎,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覺得憋屈。我當年初入大理寺時,也是如此。”
“但你要明白,在這京城,在官場,很多時候,真相并不重要。堵住悠悠眾口才是最重要的。”
林清顏沉默良久,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
皇宮。
李范送上一疊紙,上面清清楚楚寫明了李府發生的事。
蕭燼看了兩眼,嘴角扯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隨手將那疊紙扔回案上,紙頁散開。
“李廣照……”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連自己的家宅都處置不好,何以為國解憂?”
李范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
蕭燼忽然問道:“你說,鴻臚寺卿這個位置,是不是該換個人坐坐了?”
李范:“陛下,此乃朝廷用人大事,奴才一個閹人,豈敢置喙。”
蕭燼哼笑一聲,聽不出喜怒,“說吧,朕恕你無罪,這兒就朕和你,說錯了朕還能砍了你的頭不成?”
李范笑道:“陛下圣明燭照,心中必有決斷。奴才愚見,李大人掌管鴻臚寺多年,于禮制典儀確是熟稔。”
“只是近年來外邦使節漸多,事務繁雜,或許需得一位更精力充沛,處事更利落之人。”
蕭燼聽完,未置可否,只是目光重新落回那散開的紙頁上,若有所思。
“大理寺那邊,是不是已經在查了?”他忽然問。
“回陛下,是。按規制,命案發生在京中,又涉及官員內眷,大理寺介入乃是常例。聽聞是林少卿在負責。”
“林長淵?”蕭燼眉頭微挑,“林家的那個長子?”
李范:“是。”
“也好,讓他去查。查清楚了,給朕個結果。”
“是。”
蕭燼隨口問了一句:“林清顏的病好了嗎?”
李范笑瞇瞇:“前兩日就好了,已經去大理寺當值兩日了。”
蕭燼“嗯”了一聲。
書房內安靜下來。
李范識趣的退出去,給蕭燼留下安靜的空間。
……
時間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里,線索確實查到不少,但查到最后都無疾而終。
兄弟兩人對著案頭雜亂的信息犯頭疼。
就在這時,值房的門“砰”一聲被推開,趙飛源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的風霜,卻掩不住眼底的興奮。
“大人!林評事!有新消息!重大消息!”他氣息未勻,聲音卻格外響亮。
屋內兩人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體。
林長淵沉聲道:“別急,慢慢說,什么消息?”
趙飛源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這才緩了口氣:“屬下查了李夫人和張氏出嫁前的舊事。”
林清顏:“你的意思是說李夫人和張氏以前認識?”
趙飛源:“何止認識。十八年前,李夫人王氏和那張氏,未出閣時竟是手帕交!關系好得不得了,常同進同出,據說還曾同榻而眠,親密無間!”
林長淵和林清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這層關系,李家從未提及,外界如今也沒人想起過。
“后來呢?”林清顏忍不住追問。
“后來不知發生了什么,兩人突然就斷了來往,再無交集。”趙飛源接著說,“直到李夫人嫁給了李大人。”
“再后來,李夫人三年無所出,張氏便以妾室身份進了李府,第二年就生下了長子,母憑子貴被抬為平妻。”
“巧的是,那之后不久,李夫人也有了身孕。當時京城里還傳過一陣,說李大人嬌妻美眷在旁,靜享齊人之福,羨煞旁人。”
舊識、密友、反目?
林清顏疑惑,難道只是兩女爭一夫,憋到如今才發生的慘案?
林長淵:“飛源,你做得非常好!這條線索至關重要!接下來麻煩你去李府詢問一下,平日里李夫人和張氏之間有沒有產生什么矛盾?”
趙飛源:“是,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