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已經開門,熱騰騰的蒸汽從窗口冒出來。
謝建軍用糧票打了兩個饅頭一碗粥,找了個角落坐下。
周圍大多是新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即將開始的課程。
“聽說數力系的數學分析要掛一半人。”
“真的假的?那也太難了吧……”
“我聽說教材都是全英文的,怎么辦啊我英語……”
議論聲中,謝建軍默默吃完早飯。
他知道這些傳言不全是危言聳聽,78級數力系的數學分析,確實是京大最難的課程之一。
教材是蘇聯吉米多維奇的《數學分析習題集》,很多題目都達到了競賽級別。
但他不怕。前世他雖學電子工程,但數學基礎扎實,工作后還自學了計算機算法。
雖然四十多年過去,但底子還在。
七點五十,他提前十分鐘來到二教303教室。
教室已經坐了大半,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數學分析吳明德”。
謝建軍選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視野良好。
剛坐下,昨天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同學就湊了過來。
“嘿,你是謝建軍對吧?昨天自我介紹那個。”同學伸出手:“我叫陳向東,滬市來的。”
“你好。”謝建軍和他握了握手。
“你真行,帶著孩子上學。”陳向東壓低聲音:“我們宿舍昨晚還在議論你呢。”
“議論什么?”
“說你是真英雄,拖家帶口考北大。”陳向東笑道:“不過他們也說,你這樣肯定撐不過第一學期,課業太重了。”
謝建軍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八點整,吳明德教授準時走進教室。他五十歲上下,個子不高,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中山裝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
教室里瞬間安靜。
吳教授沒說話,先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數學是科學的女王,而數論是數學的女王。”
字跡剛勁有力。
“這句話是高斯說的。”吳教授轉過身,掃視全班:“但我想告訴你們的是,在數學王國里,沒有女王,只有苦行僧。
你們要做的,不是頂禮膜拜,而是日復一日地苦修。”
開場白鎮住了所有人。
接著,吳教授開始發教材,不是新書,而是一沓油印的講義,紙張粗糙,墨跡深淺不一。
“正式教材要下個月才能印出來,先用這個。”他說道:“今天講第一章,實數理論。翻開第一頁。”
教室里響起翻紙聲。謝建軍看著講義,內容果然很深,從戴德金分割講起,直接切入實數的完備性。
“我知道你們中很多人是自學成才。”吳教授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但自學的數學,往往有漏洞。今天我們就來補這些漏洞,從最基礎的開始。”
他開始講課。沒有寒暄,沒有過渡,直接進入正題。
板書從黑板左上角開始,一行行公式和證明如流水般展開。
謝建軍全神貫注地聽著。有些內容他熟悉,有些則因為年代久遠而模糊。
但他很快找回了狀態,數學的邏輯是永恒的,不會因為時間而改變。
課間休息時,陳向東湊過來:“我的天,這課也太難了吧?實數完備性是什么鬼?”
“簡單說,就是實數沒有‘空隙’。”謝建軍在草稿紙上畫了條數軸,“比如√2,它不是有理數,但在實數里有個確定的位置。”
“你怎么懂這些?”陳向東驚訝。
“種田時自己看的書。”謝建軍輕描淡寫。
第二節課,吳教授開始布置作業:“講義第5頁,習題1到10,下周一交。我要提醒你們,不要抄。
抄來的答案,我看得出來。”
教室里響起一片吸氣聲。十道題,每道都不簡單。
下課時,吳教授叫住謝建軍:“謝同學,留一下。”
其他同學投來同情的目光,以為他要因為帶孩子的事被批評。
“吳老師。”謝建軍走到講臺前。
吳教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書,是英文原版的《Principles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作者Walter Rudin。
“這本教材,圖書館只有三本,不外借。”吳教授說道:“我看你課上跟得上,借你一周。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謝建軍接過書,扉頁上有吳教授的簽名和日期:1975.3。書頁已經泛黃,但保存得很好。
“謝謝老師。”他鄭重地說道。
“不用謝。我是看你真有興趣,也有基礎。”吳教授頓了頓。
“但你情況特殊,有家庭要照顧。
如果覺得吃力,隨時可以找我調整學習計劃。”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抱著那本英文教材走出教室時,謝建軍感覺肩膀沉甸甸的。
這不僅是書,是信任,也是期待。
上午還有一節高等代數課,在另一個教室。
教授姓周,風格和吳教授完全不同,風趣幽默,把抽象的線性空間講得生動形象。
但作業同樣不少,二十道習題,涵蓋矩陣運算和向量空間基礎。
中午在食堂,謝建軍看到林曉蕓時,她眼睛紅紅的。
“怎么了?”他心一緊。
“沒事,就是……太激動了。”林曉蕓擦了擦眼角:“古代文學課,王教授講《詩經》,講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時,我突然就哭了。
五年沒坐在教室里聽課了……”
謝建軍握住她的手:“以后天天都能聽。”
“嗯。”林曉蕓破涕為笑:“不過作業好多啊,要抄寫《離騷》全文,還要寫讀后感。”
“我數學分析十道題,高等代數二十道。”謝建軍苦笑道:“看來數力系名不虛傳。”
兩人相視而笑,那是一種既幸福又沉重的笑,幸福是因為終于圓了大學夢,沉重是因為前路艱難。
吃完飯,他們去了圖書館。
謝建軍要找一些計算機相關的資料,林曉蕓則要借《楚辭集注》。
圖書館的檢索還是卡片式的,兩人在目錄柜前翻了半天。
謝建軍找到幾本俄文翻譯的計算機書籍,但大多已經過時。
最后在一本1976年的《國外科技動態》合訂本里,找到了關于美國“個人計算機”的報道。
只有短短兩段,配著一張模糊的照片。
“這是什么?”林曉蕓湊過來。
“未來。”謝建軍輕聲說道。
下午沒課,但謝建軍要去系里辦一個手續,申請晚自習的特殊許可。
因為蔚秀園晚上十點鎖門,而圖書館開到十點半,他想多學半小時。
另外就是去教務處申請,把小孩放在托兒所照顧。
系辦公室在靜園一樓,吳教授正好在。
“晚自習許可?”吳教授從眼鏡上方看他,“你不是要照顧孩子嗎?”
“孩子晚上睡得早,九點就睡了。
我愛人可以照看,我想多學一會兒。”謝建軍解釋。
吳教授看了他幾秒,拿起筆在一張紙上簽字:“拿去給后勤處。不過謝同學,我要提醒你。
學習不是拼時間,是拼效率。你本來時間就比別人少,更要講究方法。”
“我明白。”
拿著許可離開時,謝建軍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王選教授。他正和幾個老師討論什么,手里拿著一卷圖紙。
“王老師好。”謝建軍停下腳步,恭敬地問好。
王選轉過頭,他比謝建軍想象中年輕,四十出頭的樣子,戴著厚厚的眼鏡,頭發有些凌亂。
“你是……”
“數學力學系新生,謝建軍。”
“哦。”王選似乎對社交不感興趣,點點頭就要走,但突然停下,“你懂英文?”
他看到了謝建軍腋下夾著的那本Rud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