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去。”林曉蕓把孩子放在炕上,用被子圍好。
“得買鍋碗瓢盆,還有尿布……”
“尿布媽說從家里拿,她拆了舊床單在縫。”謝建軍笑了:“咱們先去把必需品置辦齊。”
夫妻倆鎖上門,抱著孩子再次出發。
這次腳步輕快了許多,他們有了自己的空間,有了在這所頂尖學府立足的根基。
在校門口,他們遇到了陳干部,他的名字叫陳衛國,老人提著公文包,正要離開學校。
“小謝,小林!”陳衛國很高興的說道:“手續都辦好了?”
“辦好了,分到了蔚秀園的房子。”謝建軍說道:“多虧了您昨天在火車上的指點。”
“我哪有點撥什么,是你們自己的努力。”陳衛國看著兩個孩子,突然想起什么。
“對了,你們生活上有什么困難,可以找我,我在部里工作,有些關系。”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紙筆,寫了個地址和電話號碼:“這是我辦公室的。
周末有空,帶孩子來家里坐坐,我愛人特別喜歡孩子。”
這份善意讓謝建軍心頭一暖。他知道,在這個陌生的大城市,這樣的人脈彌足珍貴。
“陳叔!您是在京城工作的嗎?我還以為你是來京城出差的呢。”
謝建軍看著紙條上的地址和電話,很驚訝的說道。
“我是南章人,上次是回鄉探親后回京,現在到了京城,我們就是老鄉了,所以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難,我能夠幫得上忙的話,可一定要記得找我。”陳干部笑呵呵的說道。
“一定去拜訪您和阿姨。”謝建軍也是非常高興的說道。
告別陳干部,他們去了海淀鎮的合作社。
用全國糧票買了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又用工業券買了個鐵皮爐子,五十塊煤球請人用板車送到蔚秀園。
鍋碗瓢盆挑了最便宜的,但謝建軍堅持買了個暖水瓶,京城的冬天,熱水必不可少。
雖然從老家帶了一個過來,但一個哪里夠用啊?
回到蔚秀園時,夕陽已經西斜。
鄰居們陸續回來了,多是青年教師或進修干部。
看到這對帶著孩子的新婚夫妻,大家都很好奇,但都友善地打招呼。
隔壁住的是位姓李的化學系講師,三十出頭,戴眼鏡,書卷氣很濃。
他主動幫忙搬煤球:“你們是新生?還帶著孩子?不容易啊。”
“謝謝李老師。”謝建軍遞了支煙,是臨行前父親塞給他的“大前門”。
李老師接過煙,話多了起來:“這排房子住的多是年輕老師,大家相處挺好。
廁所有人輪流打掃,水房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有熱水。”
“一定注意。”林曉蕓連忙說道。
安頓下來時,天色也已經不早了,兩人的很多行李都沒有帶過來,今晚自然還是要回西城區,林家的四合院里住。
而且明天要參加開學典禮,也不好抱著孩子去參加。
夫妻兩個坐公交車回到了西城四合院,林家人都在等著他們一起吃晚飯。
或許是因為特殊的年月,加上剛剛回京城,林家除了早已嫁人的大姐林曉梅,剩下的三個哥哥嫂嫂和孩子,都還沒有分家。
得知兩人在蔚秀園分到了一間房之后,大家都很高興。
晚飯后,夫妻兩個帶著孩子,回到自己睡的房間里。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謝建軍和林曉蕓就醒了。
孩子還在酣睡,周淑芬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你們去吧,孩子交給我。開學典禮不能遲到。”
“媽,辛苦您了。”林曉蕓俯身親了親兩個孩子的額頭。
龍鳳胎并排躺在林曉蕓小時候睡過的搖籃里,蓋著外婆新縫的小棉被,睡相恬靜。
“說什么辛苦,我巴不得天天看著他們。”
周淑芬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快去吧,粥在鍋里熱著,吃了再走。”
謝建軍快速洗漱完,喝了碗小米粥,抓起兩個饅頭。“曉蕓,走了。”
還是由大哥林曉東開著那輛吉普車,送他們去京大,另外還有行李。
兩人先到了蔚秀園,把行李搬進了房間里,這才趕往學校的禮堂。今天的開學典禮就是在這里舉行的。
京大校園里今天格外熱鬧。五四路上掛起了“歡迎新同學”的橫幅,禮堂前聚集著上千名新生,按院系列隊。
謝建軍和林曉蕓在數學力學系和中文系的隊伍前分開。
“中午食堂見。”謝建軍低聲說道。
“嗯。”林曉蕓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向中文系的隊列。
謝建軍找到數力系的隊伍。帶隊的是昨天報到時,那位嚴肅的老師,胸前別著“教師代表”的紅色布條。
“謝建軍同學,這里。”老師指了指隊列末尾。
“系里研究了你和愛人的情況,原則上同意你們住蔚秀園。
但你們的學習成績必須達標,第一次期中考試,如果任何一科低于80分,學校會重新考慮你們的住宿安排。”
“謝謝老師,我一定努力。”謝建軍鄭重回答。
“不是努力,是必須做到。”老師看著他:“數力系是京大的王牌系之一,課程難度很大。
你還要照顧家庭,壓力會比別人大得多。能做到嗎?”
“能。”謝建軍回答得毫不猶豫。
老師點點頭,不再說話。
上午九點,開學典禮在禮堂舉行。
校領導逐一講話,內容圍繞著“振興中華”“為四個現代化貢獻力量”。
臺下,上千名新生坐得筆直,每個人的眼睛里都閃著光。
謝建軍坐在后排,看著主席臺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這些名字在后世的校史中都會被銘記。
他特別注意到一位中年教授,戴著厚眼鏡,說話帶著南方口音。
那是王選,華國計算機事業的奠基人之一,此刻還在數力系任教。
“同學們,你們趕上了最好的時代!”校長的話通過擴音器傳遍禮堂。
“國家需要人才,科學需要人才!希望你們珍惜時光,刻苦學習,不負時代,不負青春!”
掌聲如雷。謝建軍跟著鼓掌,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前世他讀過這段歷史,知道這批78級學生,后來成為改革開放的中堅力量。
而現在,他是其中的一員。
典禮結束后是各系分散活動。數力系的新生,被帶到一棟老教學樓里,在一間大教室里,召開第一次班會。
班主任姓吳,四十多歲,是數學分析課的任課教師。
他先點名,當叫到“謝建軍”時,抬頭多看了一眼。
“我們系今年招了120人,是全校人數最多的系之一。”吳老師說道。
“我知道你們中有知青,有工人,有退伍軍人,年齡從16歲到32歲不等。
但在這里,你們只有一個身份,京大學生。
我希望大家放下過去的身份,從零開始。”
接著是自我介紹環節。謝建軍聽著同學們的介紹:有來自魔都的少年天才,有東北林場的伐木工人,有西南邊疆的鄉村教師……每個人的背后都是一段歷史。
輪到他時,他站起身:“我叫謝建軍,西江筠安縣人,22歲,鄉下農民,已婚,有一對半歲大的龍鳳胎。”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吳老師抬了抬手:“安靜。謝建軍同學的情況,系里已經了解。
我希望大家不要用異樣眼光看他,而是看到他的不易和堅持。”
這話讓謝建軍心中一暖。他坐下時,旁邊的同學,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悄悄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