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建軍小心地從熟睡的妻兒身邊跨過,下車買了四份熱干面和兩碗蛋酒。
回到車廂時,林曉蕓已經醒了,正輕輕拍著哭鬧的女兒。
“建軍,你去哪了?”林曉蕓看到謝建軍回來后問道。
“買點吃的。江城的熱干面,你嘗嘗。”他把面條遞過去,蛋酒放在小桌上。
陳干部也醒了,謝建軍遞上一份:“陳同志,您也吃點。”
“這怎么好意思……”
“您請我吃橘子,我請您吃熱干面,正好。”謝建軍笑道。
熱騰騰的面條下肚,車廂里的氣氛暖了起來。
老太太也醒了,從布包里掏出自家烙的餅分給大家。
在這個狹窄的臥鋪隔間里,四個人分享著食物,分享著旅途。
天亮時分,列車駛過中原黃河大橋。謝建軍叫醒妻兒:“看,黃河。”
林曉蕓抱著孩子湊到窗前。渾濁的河水在晨曦中泛著金光,河面寬闊得超出她的想象。
“寶寶!”她輕聲對懷里的女兒說道:“這是黃河,孕育了我們華夏文明的母親河。”
女兒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兒子在謝建軍懷里揮舞著小手,仿佛在向這條大河致意。
“過了黃河,就是北方了。”陳干部說道:“氣候、飲食、風俗,都不一樣。你們要做好準備。”
的確,列車越往北,窗外的景色越顯蒼茫。荊楚的青山綠水漸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華北平原一望無際的田野,已經收割過的土地裸露著,等待冬雪覆蓋。
中午時分,列車廣播響起:“各位旅客,前方即將到達京城站,請收拾好行李,準備下車……”
車廂里頓時騷動起來。人們開始收拾行李,整理衣冠,臉上寫滿了期待、緊張和疲憊混雜的神情。
林曉蕓的手微微發抖,五年了,她終于要回家了。
父母平凡后的信里說,家里的老宅已經歸還,院子里那棵棗樹還在。
三個哥哥都成了家,大姐的孩子應該已經上小學了……
“別緊張。”謝建軍握住她的手說道:“有我在。”
他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行李:兩只木箱用麻繩捆好,鋪蓋卷扎緊,裝著孩子用品的布袋挎在肩上。
陳干部幫著把藤箱遞下來,老太太則幫忙抱著女嬰。
列車緩緩駛入站臺。京北站的穹頂出現在窗外,那是五十年代十大建筑之一的蘇式風格,宏偉而莊重。
車停穩了。
車門打開,北方的秋風灌進來,帶著煤煙和塵土的味道。
謝建軍深吸一口氣——這是1978年京城秋天的空氣,凜冽,粗糲,充滿生機。
他護著妻兒走下火車,踏上站臺的水泥地。人群如潮水般涌動,接站的人舉著牌子,喊著名字,與下車的人擁抱、握手、流淚。
“曉蕓!曉蕓!”
林曉蕓猛地轉頭,站臺那頭,一對中年夫婦正奮力朝這邊揮手。
婦女穿著深藍色的確良外套,頭發花白;男人瘦削,但腰板挺直,戴著眼鏡。
“爸!媽!”林曉蕓的眼淚瞬間涌出。
謝建軍一手提著木箱,一手護著她擠過人群。
謝建軍這還是第一次見岳父和岳母。
岳父林志遠面色略顯蒼老,頭發也白了不少,但眼睛里有了光彩。
岳母周淑芬更是直接抱住女兒和外孫,泣不成聲。
“回來了,終于回來了……”周淑芬摸著女兒的臉,又低頭看襁褓里的孩子:“這是……兩個?”
“龍鳳胎,媽。”林曉蕓哭著笑道:“男孩叫謝林,女孩叫謝蕓。”
“好,好……”周淑芬抱過孫子,林志遠接過孫女,老兩口的手都在顫抖。
五年前送走女兒的時候,女兒才不過十五歲。
五年后再次見到女兒,女兒不僅已經嫁了人,而且還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謝建軍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前世他是孤兒,從未體會過這樣的親情重聚。
此刻,他既是局外人,又是局內人。
“這位就是建軍吧?”林志遠終于把目光轉向女婿,仔細打量了起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曉蕓信里總夸你。”
“爸,媽。”謝建軍恭敬地叫了一聲:“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這話讓林志遠眼眶一紅。
女婿這句“辛苦”,他聽懂了分量。
“回家說,回家說。”周淑芬抹著眼淚:“你大哥借了單位的車,在外面等著。”
一行人擠出站臺。京城站大廳高大空曠,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日光燈的光。
墻上掛著巨幅宣傳畫:“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斗!”
走出車站,一輛綠色的京都吉普停在路邊。
駕駛座上跳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眉眼間和林曉蕓有幾分相似。
“大哥!”林曉蕓喊道。
林曉東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先擁抱妹妹,又重重拍了拍謝建軍的肩:“好小子,把我妹照顧得不錯!”
這親昵的舉動讓謝建軍心里一暖。
前世他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多了,這種質樸的親情久違了。
吉普車駛離京城站,開上長安街。
林曉蕓趴在車窗上,貪婪地看著街景。
五年了,京城變了,又好像沒變。
**城樓依然巍峨,人民大會堂依然莊嚴,但街上的人多了,自行車流如潮,偶爾還能看到幾輛小轎車。
“西單那邊新開了幾家商店,”林曉東一邊開車一邊介紹了起來。
“王府井的百貨大樓,又重新裝修了。
對了,你們學校那邊,中關村現在可熱鬧了,聽說要建什么‘科技一條街’。”
謝建軍心中一動。中關村——這個地名在四十年后,將意味著華夏硅谷,而現在,它還只是一片農田,和零散的科研院所。
吉普車拐進西城區一條胡同。
青磚灰瓦,槐樹成蔭,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響起。
車子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朱漆大門斑駁,但門楣上“光榮之家”的牌子擦得锃亮。
“到家了。”林志遠說道。
推開大門,院子比謝建軍想象的大。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里一棵棗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棗子,樹下石桌石凳,井臺邊放著幾盆菊花。
“東廂房給你們收拾出來了。”周淑芬引著他們進屋:“雖然小了點,但朝陽,暖和。”
房間大約十五平米,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窗明幾凈。
床上鋪著嶄新的床單,桌子上放著暖水瓶和茶杯。
“謝謝媽,這很好。”謝建軍由衷地說道。
他知道,在這個人均居住面積不到四平米的年代,這樣一間房已是厚待。
正說著,院里又熱鬧起來。
林曉蕓的三個哥哥和大姐都來了,帶著各自的配偶和孩子。
不大的院子頓時擠滿了人,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互相介紹,笑語喧嘩。
謝建軍被圍在中間,接受著一大家子的審視和問候。
他從容應對,不卑不亢。
林曉蕓的大姐林曉梅,偷偷對妹妹說道:“你嫁得不錯,這小伙子眼神正。”
晚飯是全家團聚的盛宴。周淑芬和幾個兒媳忙活了半天,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宮保雞丁、醋溜白菜、西紅柿炒雞蛋,還有特意為江西女婿做的辣椒炒肉。
主食是米飯和饅頭,酒是二鍋頭。
“今天高興,都喝點。”林志遠舉杯說道:“第一杯,歡迎曉蕓回家!”
“第二杯,歡迎建軍成為咱們林家的一員!”
“第三杯,祝兩個小寶貝健康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