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工只是點點頭,話不多。
謝建軍注意到他背的帆布包里,露出一截圖紙,看樣子是技術資料。
四人檢票進站,上了開往羊城的47次特快列車。
臥鋪車廂比硬座安靜許多,但過道里還是擠滿了人。
他們的鋪位在車廂中部,兩個下鋪,兩個中鋪。
“小謝睡上鋪,我們三個輪流睡下鋪。”王選安排道:“白天都在下鋪辦公。”
放好行李,火車緩緩啟動了。站臺上送行的人影越來越遠,京城的天際線逐漸模糊。
謝建軍靠在車窗邊,看著熟悉的一切退去,心里五味雜陳。
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離開BJ,第一次離開妻兒。
“怎么,想家了?”陳處長遞過來一支煙。
謝建軍謝絕了:“不會抽,謝謝處長。”
“不抽煙好。”陳處長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小王,你這學生多大了?”
“二十二,數力系大一。”王選正在整理資料,頭也不抬。
“這么年輕就帶出來見世面,有前途。”陳處長打量著謝建軍:“英文怎么樣?”
“能看專業文獻,口語還在練。”謝建軍謙虛的說道,其實他的口語比很多人都要好。
“那夠了。”陳處長吐了個煙圈:“這次來的外國人,有說英語的,有說日語的。
日語我們有人翻譯,英語就靠你了。”
正說著,列車員推著小車過來賣早飯。
稀飯饅頭咸菜,一份兩毛錢。四人各買了一份,就著熱水吃。
飯后,王選攤開資料說道:“開會前,咱們先統一一下思想。
這次會議,表面是技術交流,實際上是探路。
國家要引進計算機技術,但怎么引,引什么,還沒定論。
我們要做的,就是摸清情況,為決策提供依據。”
陳處長接話道:“部里的意思是,重點看小型機和微型機。
大型機太貴,咱們用不起,也養不起。
小型機,特別是微型機,可能是突破口。”
“微型機還在起步階段。”孫工第一次開口,聲音低沉。
“美國那邊,蘋果2去年才出來,Commodore PET今年剛上市。性能有限,但便宜。”
“便宜就是優勢。”王選說道:“咱們缺的不是技術,是錢。
一臺IBM大型機動輒幾百萬美元,一臺蘋果2只要一千多美元,差距太大。”
謝建軍靜靜聽著。這些討論在前世看來稀松平常,但在1978年,卻是最前沿的戰略思考。
他知道,龍國最終選擇了“微機起步”的道路,走了一條與蘇聯不同的路。
蘇聯死磕大型機,結果在個人計算機時代徹底落后。
“小謝,你怎么看?”王選突然問道。
謝建軍愣了一下,謹慎地說道:“我覺得孫工說得對,微型機是方向。
不只是便宜,更重要的是普及。
大型機只能放在計算中心,微型機可以進學校、進工廠、進科研單位。
用的人多了,自然就能培養出人才。”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陳處長眼睛一亮:“繼續說。”
“計算機技術發展很快,今天先進,明天可能就落后。
咱們現在全面落后,想一步趕超不現實。
不如先把基礎打牢,把人才培養起來。
微型機門檻低,正好適合普及教育。”
“培養人才……”王選若有所思:“這倒是。現在全國懂計算機的沒幾個,高校開個計算機專業都找不到老師。”
“所以要從娃娃抓起。”謝建軍說道:“中學開計算機課,大學普及編程教育。
有了人才基礎,再談追趕。”
他說得順口,忘了這是在1978年。
陳處長和王選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里的驚訝。
“你這想法……很超前。”陳處長掐滅煙頭:“現在中學連電教室都沒有,怎么開計算機課?”
“一步一步來。”謝建軍意識到說多了,趕緊收住了:“先解決有沒有,再解決好不好的問題。”
列車轟隆向前,窗外的風景從華北平原的麥田,逐漸變成中原的丘陵。
中午時分,火車停靠鄭城站。站臺上擠滿了小販,挎著籃子叫賣燒雞、煮玉米、茶葉蛋。
陳處長下車買了只燒雞,四人分著吃。
油紙包著的燒雞還冒著熱氣,撕開來肉香撲鼻。
這是謝建軍重生后第一次吃燒雞,前世山珍海味都嘗過,此刻卻覺得這簡單的燒雞格外美味。
“還是火車上的燒雞香。”陳處長感慨:“我在國外考察時,天天吃面包黃油,就想這一口。”
“陳處還出過國?”謝建軍問道。
“去年去了趟日國,考察他們的鋼鐵工業。”陳處長撕著雞腿:“小日子技術確實先進,但人也傲氣,不太看得起咱們。”
“那這次會議……”
“這次不一樣。”王選接話道:“是他們主動要求來的。
中美要建交了,日國人坐不住了,也想搶占龍國市場。”
吃完飯,王選和孫工休息,陳處長和謝建軍聊了起來。
從陳處長口中,謝建軍了解到更多內幕:這次會議是美國方面牽線,日方積極響應,中方則是想借機了解國際水平。
“其實咱們也有自己的計算機。”陳處長說道:“銀河機、DJS系列,性能也不錯。
但跟國外比,差距太大了。”
“差距在哪兒?”
“方方面面。”陳處長嘆氣:“硬件、軟件、工藝、材料……就說芯片吧,咱們還在用晶體管,人家已經用上集成電路了。”
謝建軍知道,這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但他更知道,用不了十年,龍國就會迎頭趕上。
關鍵是選對方向,走對路。
傍晚,火車進入荊楚境內。窗外開始出現水田,和北方的旱地完全不同。
天色漸暗,車廂里亮起了昏黃的燈。
王選睡醒了,拿出資料繼續看。
謝建軍也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的討論要點。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列車有節奏的晃動,像搖籃曲。
“小謝。”王選突然說道:“這次會議,你不僅要當翻譯,還要當我的眼睛和耳朵。
有些場合我不方便去,你要去。有些話我不方便問,你要問。”
“我明白。”謝建軍說道。
“特別是外國公司的展示區,多看看,多問問。
技術參數要記清楚,價格更要問明白。”王選壓低聲音:“咱們國家窮,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會的。”謝建軍回答道。
夜里十點,車廂熄燈。謝建軍爬上上鋪,狹小的空間剛好容身。
列車在黑暗中穿行,偶爾經過城鎮,能看到零星的燈火。
他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事。羊城會議,十一屆三中全會,中美建交……1978年底的這幾個事件,將徹底改變龍國的走向。
而他,一個重生者,恰好處在這個節點上。
前世他是旁觀者,今生他要做參與者。
黑暗中,他摸出那個記著“大事”的筆記本。
借著窗外偶爾閃過的燈光,他看到自己寫下的時間線:
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
1979年1月,中美建交。
1979年,深鎮、朱海、山頭、嚇門試辦出口特區(后改經濟特區)。
1980年,設立深鎮、朱海、山頭、嚇門經濟特區。
1981年,中關村出現第一家民營科技企業。
1984年,連想前身成立。
……
這些事件像燈塔,照亮了前路。
但他知道,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
他需要知識,需要人脈,需要資本,更需要時機。
而現在,時機正在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