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11月后,京城的冬意一天濃過一天。
未名湖畔的銀杏葉,已經完全落光了,圖書館前的柿子樹上,原本掛滿了橙紅的果實,現在也早已被鳥兒啄食一空。
校園里的自行車流,似乎更密集了,新生們已經熟悉了路線,不再像剛來時那樣,在岔路口茫然四顧。
對謝建軍來說,十一月的每一天都像上緊了發條。
周一至周五的課程雷打不動:數學分析、高等代數、常微分方程、復變函數……數力系的課表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每天七點半到教室,提前預習當天的內容,
中午在食堂邊吃飯邊背單詞,晚上在蔚秀園的燈下寫作業、翻譯資料、看英文文獻。
周末半天去研究室,半天帶孩子,剩下的時間補覺、整理筆記、寫信。
這樣的強度,連年輕力壯的陳向東都叫苦不迭,謝建軍卻撐下來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身后是妻子和孩子,眼前是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
十一月中旬,數力系進行了第一次小測。
成績公布那天,教室里的氣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吳明德教授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把試卷放在講臺上,推了推眼鏡。
“這次測驗,滿分100,最高分98,最低分32。”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心上。
“90分以上7人,80到90分21人,60到80分45人,不及格47人。”
教室里響起一片吸氣聲。120人,將近40%不及格。
“我知道你們中很多人是自學成才,基礎不牢。”吳教授頓了頓說道:“但這里是京大。跟不上,就要被淘汰。
不及格的同學,兩周后補考。再不及格,考慮轉系或者退學。”
卷子發下來時,謝建軍看到了自己的分數:96,全班第二。第一是個叫周文淵的浙江學生,98分。
陳向東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96!你怎么考的?”
謝建軍沒說話,只是把試卷折好。他注意到自己錯的那道題,一道關于實數完備性的證明題,證明過程沒錯,但有一個引理沒寫全。
吳教授批注:“證明嚴謹,但省略關鍵步驟,扣4分。”
嚴格,但公正。
下課后,吳教授叫住他:“謝同學,跟我來辦公室。”
數力系的辦公室在一棟老樓里,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吳教授的辦公室很小,書從地面堆到天花板,桌上攤著厚厚的稿紙。
“坐。”吳教授自己先坐下,從抽屜里拿出兩份試卷:“你的,和周文淵的。看看差別在哪。”
謝建軍接過。周文淵的試卷字跡工整,每道題的證明都完整詳實,像教科書一樣規范。
而他的試卷,雖然思路清晰,但有些步驟確實簡略了。
“我習慣了跳步。”他老實承認。
“數學不是文學,不能留白。”吳教授嚴肅地說道。
“每一個等號都要有依據,每一個結論都要有證明。
你現在跳一步,以后就可能錯一片。”
“我記住了。”
“不過,”吳教授話鋒一轉道:“你的思路很開闊,有些解法很巧妙。
比如這道——”他指著最后一道綜合題:“用拓撲的思想解分析問題,很有想法。誰教你的?”
“自學的。”謝建軍說道。
其實是前世的積累,拓撲學在分析中的應用,是后來的常見思路。
吳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很有天賦,但基礎要打牢。
從下周開始,每周三晚上來我辦公室,我給你補補實分析和泛函分析的基礎。”
這是額外的輔導,而且是教授親自輔導。
謝建軍連忙站起來:“謝謝老師!”
“不用謝,我是怕你走偏了。”吳教授擺了擺手說道。
“還有,王選教授跟我提了你,說你在計算機方面也有悟性。
這是好事,但要平衡好。數學是根,計算機是葉,根深才能葉茂。”
“我明白。”
離開辦公室時,謝建軍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腳步卻更踏實。
有人指導,有人鞭策,這比一個人摸索強得多。
回蔚秀園的路上,他特意繞到合作社,用糧票買了半斤雞蛋糕。
林曉蕓最近總說頭暈,得補補。
到家時,林曉蕓正在給孩子喂米糊。
七八個月大的孩子,已經開始添加輔食,女兒吃得津津有味,兒子卻不太配合,總想抓勺子。
“回來了?”林曉蕓抬頭,臉色有些蒼白。
“你不舒服?”謝建軍放下書包,伸手摸她額頭。
“沒事,就是有點累。”林曉蕓笑了笑說道。
“今天文學史課,站著發了會兒暈,坐一會兒就好了。”
“明天去醫院看看。”
“不用,可能就是沒睡好。”林曉蕓不愿多事,“你小測怎么樣?”
“96,第二。”
“真厲害!”林曉蕓眼睛亮了起來。
“我們班也小測了,我88,中上吧。
古代漢語太難了,那些古音韻……”
“慢慢來。”謝建軍把雞蛋糕遞給她:“吃點甜的。以后晚上別熬太晚,十二點必須睡。”
“你還說我,你自己不也一兩點才睡?”
兩人相視一笑,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血絲。
晚飯后,謝建軍開始整理吳教授給的輔導材料。
實分析,泛函分析,這些是數學系高年級的課程,吳教授現在就讓他接觸,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林曉蕓哄睡孩子,也坐到書桌前。
她攤開一本《古代漢語》,開始抄寫《論語》篇章。
燈光下,她的側臉沉靜專注,偶爾會輕輕念出聲:“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謝建軍抬頭看她,心里涌起一陣暖意。
前世他孤身一人,在商海沉浮,從不知有人并肩奮斗是什么感覺。
今生雖然艱難,但有妻如此,有子如此,再難也值得。
夜深了,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
謝建軍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歷史不變,再過一個月,十一屆三中全會就要召開了。
那將是龍國改革開放的正式起點。
他放下筆,在筆記本上寫下: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
重點: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工作重心轉移。
這是他記憶中最重要的時間節點之一。
雖然具體內容還不清楚,但他知道,這次會議后,龍國的變化將加速。
“怎么了?”林曉蕓注意到他的走神。
“沒什么,想起一些事。”謝建軍合上本子:“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這個周末,謝建軍沒去研究室,王選去魔都開會了,研究室暫時休息。
他難得有了一整天完整的時間。
上午,他帶著林曉蕓和孩子去了趟**。
這是兩個孩子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廣場。
女兒坐在嬰兒車里,睜大眼睛看著高高的城樓,兒子被謝建軍抱著,小手一直指著飄揚的國旗。
廣場上游人不多,大多是外地來京的,操著各種口音拍照留念。
有個東北來的老大爺看到龍鳳胎,非要塞給林曉蕓兩個煮雞蛋:“給娃吃,長得真好!”
林曉蕓推辭不過,只好收下。謝建軍從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回贈。
這是上周陳向東從魔都帶來的。
“你們是大學生吧?”老大爺看他們的打扮。
“嗯,京大的。”林曉蕓有些驕傲地說道。
“了不得!”老大爺豎起大拇指:“好好學,將來建設國家!”
這話樸實,卻讓謝建軍心頭一震。
建設國家,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是真的把這四個字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