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繩還在吱呀作響,水桶半懸在井口,姜璃的手穩穩搭在轆轤上。她沒急著把水提上來,只是站在那兒,盯著井中晃動的暗影。風從村道那頭吹過來,卷起幾片枯葉,在院門口打了兩個轉。
她剛直起腰,身后就傳來“哐”的一聲響。
門被猛地推開,養母大步跨出來,手里攥著那把竹掃帚,臉色鐵青。她一眼看見姜璃杵在井邊不動彈,火氣“騰”地就上了頭。
“又在這兒偷懶?”她嗓門尖得能刺破耳膜,“我讓你挑水你當放屁是不是?飯不吃啦?豬也不喂啦?全家就指著你這一雙手干活,你還想歇到天黑?”
姜璃沒回頭。
她慢慢把手從轆轤上拿開,轉過身,目光平平地落在對方臉上。
養母被這眼神看得一怔,但馬上更來氣了。她掄起掃帚,照著姜璃肩膀就抽過去:“裝什么啞巴!打你是輕的,再不聽話把你扔進井里喂王八!”
掃帚帶著風聲落下,姜璃側身一閃,動作干脆利落。竹枝擦著她袖子掠過,連布絲都沒刮破。
養母一擊落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她站穩后瞪大眼,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你……你敢躲?”
姜璃沒答話。她往前一步,伸手抓住掃帚桿子,用力一拽。養母沒防備,直接被帶了個趔趄,掃帚脫手飛出,落在三步外的土堆上。
“你反了天了!”養母跳起來罵,“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東西??。课倚列量嗫嗬赌汩L大,你就這么報答我?今天非得讓你知道什么叫規矩!”
她說著就撲上來,兩手張開要抓姜璃的臉。指甲又長又黑,一看就沒少干臟活,也下過狠手。
姜璃往左一偏,輕輕松松讓開。養母收不住力,整個人往前沖,膝蓋磕在地上,“咚”一聲悶響,臉差點埋進泥里。
她趴在地上喘氣,嘴里還不停:“你個白眼狼!我早該把你扔山溝里!你算什么東西?吃我的喝我的,還敢跟我動手?”
姜璃低頭看著她,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語氣不高,也不兇,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別再欺負我。”
養母抬起頭,嘴角沾了點土,頭發散了一縷下來。她愣住了,像是沒聽清。
“你說啥?”
“我說,”姜璃重復了一遍,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別再欺負我。從今往后,你打我一下,我還你兩下;你罵我一句,我揭你三層皮。我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p>
養母坐在地上,一時竟沒反應過來。她這輩子就沒聽過這種話。哪個孩子敢跟長輩這么說?別說說了,想都不敢想。可眼下這話偏偏就從姜璃嘴里說出來,清清楚楚,一字一頓,像釘子一顆顆敲進耳朵里。
她猛地爬起來,指著姜璃鼻子:“你等著!我這就去村里說!你忘恩負義,不敬尊長,看誰還敢幫你!我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姜璃冷笑一聲:“你去說啊。全村都知道你是怎么對我的——半夜罰跪、飯里藏石子、干活打到吐血。你要真有膽子去說,我現在就陪你走一趟。”
養母嘴巴張了張,忽然卡住。
她確實不敢去。
村東頭李家丫頭前年頂撞婆婆,被綁在祠堂門口打了半個時辰,最后瘸著腿回家,到現在走路還一拐一拐的??梢菗Q成姜璃……她剛才那股子狠勁兒,真鬧起來,說不定反咬一口的是她。
而且,這丫頭眼神不對。以前見她就跟老鼠見貓似的,現在倒好,站得筆直,眼皮都不眨一下,看她的眼神就跟看一堆爛菜葉差不多。
她心里有點發虛。
姜璃沒再理她,轉身走到掃帚掉落的地方,彎腰撿起來。她掂了兩下,然后隨手一甩,把掃帚扔進了豬圈。
“嘩啦”一聲,掃帚掉進泥水里,半截泡在豬糞中。
“你!”養母氣得臉都紫了,“那是我天天用的掃帚!你給我撿回來!”
姜璃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走回井邊,重新握住轆轤把手。她開始一圈圈搖,井繩緩緩上升,水桶終于露出井口。
她把水倒進旁邊的木盆里,動作不快,但很穩。
養母站在原地,手捏得咯咯響。她想沖上去再罵幾句,可腳底像生了根,邁不開步。剛才那一摔太丟人了,全村人都可能聽見動靜。要是現在追著罵,別人只會說她一個大人跟閨女撕扯,輸不起。
她咬牙切齒地盯著姜璃背影,半天擠出一句:“你等著瞧……你遲早還得求我!”
姜璃停下動作,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沒有怒意,沒有嘲諷,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你說完了就趕緊滾”的漠然。
養母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退了半步。
然后她扭頭就往屋里走,砰地關上門,連門栓都咔嗒落下了。
姜璃站在井邊,聽著屋里的響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是笑,是確認。
她拎起裝滿水的木桶,單肩扛上,步伐沉穩地往廚房方向走。路過院角時,那只母雞帶著小雞崽又湊過來扒食,她腳步沒停,桶也沒晃一下。
廚房灶臺冷著,鍋蓋掀在一旁。她把水倒進大缸,又檢查了柴堆,發現夠燒兩頓飯。她順手把扁擔靠墻放好,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千百遍。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沒完。
剛才那一架打得干凈利落,可也只是開了個頭。養母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肯定會有新招——可能是斷她飯食,可能是找親戚施壓,甚至可能夜里偷偷下藥。
她不怕。
她不是原主那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她是姜璃,十九歲,讀過大學,考過四級,拿過獎學金,一個人在城市里租房子住三年都沒被人騙過。這點農村家庭狗血劇,還不夠她塞牙縫的。
她走出廚房,抬頭看了眼天色。夕陽西沉,光線由金黃轉成橘紅,照在土墻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的影子筆直,肩線平直,不像從前那樣佝僂著背躲人視線。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有繭,指甲縫里也有些黑泥沒洗干凈,但這雙手現在屬于她自己了。她想什么時候洗就什么時候洗,想什么時候歇就什么時候歇。
她慢慢走回正屋,推門進去。
屋里沒人。養母不知躲哪去了,炕上草席塌陷的角落依舊塌陷著,枕頭上的棉絮還是露在外面。一切照舊,可氣氛不一樣了。
空氣里少了那種壓抑的戰戰兢兢,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某種邊界已經被劃下,誰越界,誰就得付出代價。
她在炕邊坐下,沒躺,也沒靠。就那么坐著,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院子。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是孩子喊娘的聲音,炊煙從鄰居家煙囪里裊裊升起。
尋常的一天,正在收尾。
而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翻頁。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左眼尾。
那里有顆朱砂痣,很小,顏色卻很深,像一滴凝固的血。
風吹進來,撩起她額前碎發。
她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