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也顧不上吃了,紙人身軀嗖地一下跑到姜渡生桌邊,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得不行:
“大師啊!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您吩咐的事,我哪件不是拼了命去辦?”
他掰著手指頭數,“是我打掃得不干凈?還是我買點心買錯了口味?嗚嗚…有我一個鬼還不夠嗎?為什么還要找別的鬼回來?”
他越說越傷心,鬼淚流得更兇了,那副被拋棄般的哀怨模樣,著實讓人哭笑不得。
姜渡生:“…”
她看王大壯那聲淚俱下的紙人臉,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她不過是覺得多個幫手更周全,怎的到了他這兒,就成了要另覓新歡似的?
“把你的眼淚收回去。” 姜渡生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盤清蒸鱸魚,“別滴在我的魚上。”
鬼淚陰氣重,滴進吃食里,這頓飯就別想安穩享用了。
“哦…” 王大壯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只是那紙人肩膀還一聳一聳的,可憐巴巴地望著姜渡生。
姜渡生揉了揉額角,耐著性子解釋:“尋個看門傳信的,是為你分擔些雜事。”
“你如今既要管內務,又要常替我外出辦事,有時難免顧此失彼。多一個幫手,你也輕省些。”
王大壯聽了,情緒稍微平復,但仍舊嘟囔著,帶著不放心:
“那…那大師,找來的新鬼,得讓我先帶著,得懂規矩,知道誰是這宅子里最重要、最不能怠慢的!”
他挺了挺紙做的胸膛,暗示最重要的當然是他王大壯…
哦不,是大師本人。
“還有,他得聽我指揮!還有還有…不能比我長得好看!不能比我能干!”
阮孤雁聽到這,站起身,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姜姑娘,不知…孤雁可否留在姑娘身邊?”
她頓了頓,似在鼓起勇氣:“我魂體雖不及王大哥凝實,但這些時日在姑娘這里受香火供奉、聽您誦經,已穩固了許多,不再似先前那般易散。”
“我…我也想跟在姑娘身邊,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積攢些功德。”
她微微垂下視線,聲音更輕了些,“只盼來世,能平安順遂,不再受這般冤屈苦楚。”
姜渡生略感意外,她本意只是隨口一提尋個看門鬼,沒想到阮孤雁主動請留。
她本以為阮孤雁了卻心愿之后,便會選擇去輪回。
但…轉念一想,這倒真是省事了。
阮孤雁生前是官家小姐,知書達理,心思細膩,品性純良,確實比隨便找個不知根底的野鬼要可靠得多。
王大壯一聽,立刻擦干鬼淚,湊過來幫腔,變臉速度堪稱一絕:
“大師!這樣好啊!阮家妹子人好,心細,又懂事!有她幫忙,咱們宅子里里外外肯定更齊整!”
他拍著胸脯,一副我看人準沒錯的樣子,全然忘了剛才自己還在擔心新鬼會威脅他的地位。
姜渡生瞥了王大壯一眼,對他的變臉功夫不予置評,對阮孤雁點了點頭:
“行。你既有此心,便留下吧。待會兒用完飯,我給你也剪個紙人身軀,方便行動。”
她看向王大壯,“明日你帶孤雁,去挑兩三個手腳勤快的粗使丫鬟回來。往后灑掃庭院,便有人分擔,你們也能騰出手來辦其他要緊事。”
阮孤雁聞言,魂體都亮了幾分,連忙應道:“是,多謝姑娘收留!孤雁定當盡心竭力。”
王大壯也樂呵呵地應下,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要買什么樣的人了。
翌日一早,晨曦微露。
謝燼塵昨夜未歸,想必大理寺的案子頗為棘手。
姜渡生剛起身梳洗,阮孤雁便走了進來,“姑娘,宮里頭來人了,正在前廳候著。說是…國師大人有請。”
姜渡生正對鏡整理鬢發,聞言動作未停,只眼底掠過一絲了然,仿佛早有預料。
果然,才過一日,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了謝燼塵送來的那批新衣中的一件。
淡紫色繡折枝玉蘭的廣袖長裙,顏色清雅不失貴氣,繡紋精致卻不張揚。
她換上衣裙,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目清冷,紫衣襯得膚色如玉,別有一番風致。
皇宮,凈心臺。
姜渡生隨著引路的內侍穿過竹林小徑,便見一座白石亭子臨水而建,亭中一人素衣墨發,正垂眸煮茶,動作行云流水,頗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意味。
聽到腳步聲,釋青蓮抬起頭,露出一抹溫和笑意,仿佛只是尋常長輩召見晚輩,“來了?坐。”
姜渡生走近,依言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釋青蓮周身。
這一看,她心中微凜。
與幾月前見過的佛光隱隱的釋青蓮不同,眼前之人…
雖然依舊氣息平和,周身氣息也盡力維持著平穩,但以姜渡生的靈覺,卻能敏銳地察覺到,那身原本該澄澈的佛力之中,卻隱隱纏繞著一絲雜氣。
那氣息晦暗不明,并非邪祟,卻悄然侵蝕著原本清正的佛光。
“國師大人,” 姜渡生開口,語氣平靜,“今日召我前來,不會只是為了品這一盞清茶吧?”
釋青蓮執壺為她斟茶,動作未停,聞言笑道:“怎么?連一聲師叔都不愿叫了?”
姜渡生同樣回以淺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您早已脫離佛門,入世為官,貴為國師。這聲師叔,于禮不合,于情…也淡了。”
釋青蓮臉上的笑意淡去些許,放下茶壺,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再繞彎子:
“我說過,讓你離謝燼塵遠些。為何不聽?”
姜渡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我師父的話,我尚且未必全聽。國師大人您的告誡,我又為何一定要遵從?”
釋青蓮身體微微前傾,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低,帶著仿佛能蠱惑人心的韻律:
“若我說…”他盯著姜渡生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若執意要嫁他,我必會阻攔。不惜一切代價。”
這已不是勸誡,而是威脅。
姜渡生聞言,非但沒有懼色,反而輕笑出聲,那笑聲甚至帶著幾分嘲弄:“那你…便試試?”
她放下茶盞,目光直直看向釋青蓮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仿佛要穿透那層皮相,直視內里的靈魂:
“讓我來猜猜,你為何如此執著于不讓我嫁與謝燼塵。”
她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針,“是因為嫉妒嗎?”
“嫉妒他雖非謝國公親生血脈,卻依舊能得謝國公幾分真心實意的庇護與栽培?嫉妒他即便身處旋渦,心性卻未迷失,仍有赤誠之心?”
她微微歪頭,眼神銳利:“所以,他擁有的,你便想讓他失去。”
“他珍視的,你便想摧毀、奪走。用你所謂的阻攔,來填補你內心某種見不得光的空洞與不平。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