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郡主原本還有一絲因局勢復雜而本能產生的猶豫,但此刻,看著眼前姜渡生清亮堅定的眼眸,那最后一絲猶豫也煙消云散了。
懂進退,知分寸,有勇更有謀。
這樣的女子,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既能以玄妙手段攪動風云,又能在人心博弈中為同伴預留轉圜。
站在她這一邊,不是一時沖動的豪賭,而是明智的抉擇。
永寧郡主心中篤定,不再有半分猶豫,頷首道:“好!百花宴一事,便包在本郡主身上。”
“場地、賓客名錄,我都會細細斟酌,務必讓該到場的人,一個不少。”
她略一思忖,指尖輕點桌面,又補充道:
“不過,眼下雖有宮宴解厄之事讓你聲名初顯,但若想真正在朝野間立穩腳跟,在陛下與諸位重臣心中刻下不容小覷的印象,尚缺一個足夠響亮的契機。”
姜渡生深以為然,“郡主所言極是。我也在等,或者說在創造這個契機。”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中戰意隱隱,“過幾日,我去見一見我那位德高望重的師叔。”
釋青蓮,既是她需要跨越的一座山,也可能成為她登高的那塊基石。
兩人又細細商議了一番細節,姜渡生才起身告辭。
從永寧郡主府出來,姜渡生正盤算著下一步如何拜會釋青蓮,剛轉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便被人攔住了去路。
她抬頭一看,眸光倏然凝住。
姜知遠。
他顯然是特意在此等候,一身錦藍常服襯得身形挺拔,只是那素來沉穩持重的臉上,此刻卻交織著復雜的情緒。
“渡生…”姜知遠上前一步,聲音干澀,“我能否與你談幾句?只片刻工夫,絕不耽擱你正事。”
姜渡生腳步頓住,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有幾分肖似,卻早已隔了山海的血親面孔,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眸中溫度驟降。
“我們之間,”她聲音平淡,“沒什么可談的。”
說罷,她腳步微移,便要繞過他徑直離去。
“渡生!”姜知遠情急之下側身再次擋住去路,語氣急促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爹和娘他們近來時常嘆息,夜半難眠。他們是真后悔了,后悔當初那般待你。”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鼓足勇氣,“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晚了,可血脈相連,骨肉至親,我們終究是一家人啊。”
“后悔?”
姜渡生終于停下腳步,正眼看向他。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姜知遠,這些話從你口中說出來,你自己聽著不覺得荒唐可笑么?”
她目光清凌凌的,如同冰泉,直直照進姜知遠眼底,將他臉上那份努力維持的兄長姿態照得無所遁形:
“你們后悔的,究竟是什么?”
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刃,“是后悔當年因為幾句荒誕的話,就將我棄于佛寺十幾年不聞不問?”
“還是后悔在我回到尚書府那短短時日里,從未施予半分血緣溫情,唯有猜忌審視和無處不在的權衡算計?”
“亦或是……”
她微微偏首,眸光銳利如針,刺破最后那層虛偽的溫情面紗,“后悔如今看我似乎有了些用處,名聲漸起,甚至能結交權貴,才猛然驚覺…”
“哦,原來這個曾被你們視作災星的女兒,血脈上終究是姜家的人,或許…還能為尚書府的錦緞前程,添上幾縷看似有用的絲線?”
她每說一句,姜知遠的臉色就白一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姜渡生說的,句句是實情。
他作為姜家嫡長子,當年又何嘗不是順應了父母急于劃界自保的涼薄?
“擁有的時候,棄如敝履,連半分耐心與溫情都吝于給予。”
“失去了,又擺出這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的模樣,想來挽留。”
姜渡生輕輕搖頭,語氣里是徹骨的冰涼,“姜大公子,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心寒透了,再想捂熱,就難了。”
“我回姜家時,雖不曾奢求骨肉親暖,但也未曾主動與人為惡。”
“是你們,用你們的冷漠和計算,一點點澆滅了我對家這個字的最后一點殘存念想。”
“如今,”她最后看姜知遠一眼,那目光淡得像在看陌路人,“我姜渡生與尚書府,早已橋歸橋,路歸路。恩斷義絕,兩不相欠。”
說完,她不再看姜知遠慘白如紙的臉色,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徒留下姜知遠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姜渡生回到城西巷子,遠遠便瞧見自己那處宅邸門前聚攏著三五人群,正對著光禿禿的門楣指指點點,交頭接耳間滿是疑慮。
“不是說掛了姜府的匾額嗎?這看著不像啊…”
“是不是找錯地方了?巷子深處,是這家沒錯啊。”
“姜大師不會是誆我們的吧?”
“噓!慎言!姜大師可是真神仙!許是…許是匾額還沒做好?”
姜渡生走近,人群立刻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掃了一眼眾人,聲音清越平靜:“諸位,牌匾正在趕制,今夜之前便會掛上。今日不算卦,若有需求,請明日再來,依規矩尋管事王大壯登記。”
她語氣雖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眾人聞言,雖有急切者,卻也不敢多嘴糾纏,紛紛應聲,三三兩兩地散去。
然而,人群末尾,卻有一位穿著洗得發白,肘膝處打著深色補丁的粗布衣裙的中年婦人,遲遲未動。
她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面容憔悴,眼眶通紅,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見人群散盡,她才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踉蹌著上前幾步,卻又在距離姜渡生幾步遠時停下,嘴唇哆嗦著,聲音細若蚊蚋:
“姜、姜大師,我家里真的有急事,天大的急事!能不能求您破例…”
她話未說完,對上姜渡生那雙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后面所有哀告乞求的話便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再也吐不出半字。
姜渡生的目光太澄澈,太通透,反倒讓她自慚形穢,一股卑微的酸楚沖上眼眶。
她頹然垂下頭,肩膀垮塌下去,喃喃道:“罷了,是我唐突了。我明日再來…”
說著,轉身便要離去,那背影佝僂頹敗,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枯草。
姜渡生在她開口時便已暗自觀察其面相。
此女眉宇間籠罩著濃厚的愁苦驚懼,印堂晦暗,主近期有災殃臨門,且關乎至親。
但觀其眉形順和,眼神雖惶惑卻無奸邪之色,鼻梁挺直,嘴角自然下垂而非刻薄相,乃是心地純良人。
“且慢。”姜渡生出聲道。
那婦人渾身一顫,猛地轉過身來。
姜渡生目光落在她因常年勞作而粗糙龜裂的手上,語氣緩和了些,“無妨,你隨我進來吧。”
說罷,轉身推開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