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幾乎將江霜降淹沒,連怨氣都顯得頹然。
“就在我幾乎要被絕望磨掉意志,準備認命消散的時候,卻偶然從一個有些年頭的孤魂那里聽來一個法子。”
江霜降的聲音壓得低,帶著自我厭棄,“吸食活人陽氣,尤其是青壯男子的純陽精氣,能最快地滋養魂體,壯大陰力。”
她抬起頭,直視著姜渡生,那目光里已沒有了猶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我還能有什么選擇?報仇,是我唯一存在的意義。”
“哪怕此法陰毒,有傷天和,會加重我的罪孽,讓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也顧不得了。”
“最初,我只是在夜晚,挑那些看起來就好色輕浮,夜歸的浪蕩子下手。”她語氣冷漠,仿佛在說與自己無關之事。
“我模仿生前最溫婉柔順的模樣,用這副皮囊去引誘他們。”
“倒也順利,吸了幾口他們的陽氣,確實感覺魂體更凝實,陰力也更強大,對陽光和白日的抵抗力也更強了。”
“我盤算著,再吸一些,力量足夠時,便去找陳有財和王癩子索命。”
“可后來…”江霜降的目光轉向依舊處于震驚和心痛之中的弈澈,眼神復雜,“我遇到了阿澈。”
“那夜他喝多了酒,與友人散去后,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在深巷里。”
“我打算故技重施。”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回憶的恍惚,“可他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他醉眼朦朧地瞧見我,第一反應不是急色地湊上來,而是撓了撓頭,竟有些局促地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
‘姑娘,這么晚了,你怎地獨自在此?不安全,我、我送你一程吧?’”
“他說話結結巴巴,臉比我還紅,雖然醉醺醺,眼神卻很干凈。”江霜降周身的鬼氣似乎平和了一瞬,那翻涌的灰敗都淡了些。
“我隨口編了個被家中趕出、無處可去的謊話。”
“他信了,不僅信了,還非要塞給我一些碎銀子,讓我找個地方落腳,絮絮叨叨說什么姑娘家不容易、世道險惡,真是傻得可以。”
“后來,他竟常常特意到那附近轉悠,等我。”
她的語氣里染上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每次都是真心實意地關心,送些吃食,怕我冷著餓著,聽我說那些編造的凄慘身世,還會氣得罵那些不存在的惡親戚。”
“他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亮,一日比一日專注。那種毫無保留的赤誠和熱烈,是我生前死后,從未遇見過的光。”江霜降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不顧家中反對,將我安置在這里,事事以我為先,笨拙地學著討我歡心,他說,等說服了父母,就三媒六聘,風風光光娶我進門。”
江霜降慘然一笑,鬼淚滑落,“我動搖了。復仇的火焰還在燒,可每一次面對他毫無陰霾的笑容,感受到他掌心真實的溫度,聽到他認真規劃著有我的未來…”
她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盡管那里早已不再跳動,“我這顆早就死了的地方,竟然會覺得疼,會生出…舍不得。”
“我不斷告訴自己,就再留幾天,多看他幾眼,多偷一點這暖得燙人的光和熱,記牢了,然后就走。去完成我該做的事,不拖累他,也不…害了他。”
江霜降看向姜渡生,語氣坦然了些,“我們在一起之時,我沒有主動吸食他的陽氣,只是靠著他身邊自然溢散的些許陽氣維持。”
“我告訴自己,等他睡熟了,我就走。可每次看著他安靜的睡顏,我又舍不得…就這樣一日拖過一日。直到你們來了。”
她看向姜渡生,又看看謝燼塵,“姜姑娘,你身上的氣息太干凈,也太敏銳了。我一見到你,就知道瞞不住了。”
故事聽完,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弈澈早已淚流滿面,他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紅,聲音嘶啞:
“霜兒,那些事不是你的錯!陳有財!王癩子!他們畜生不如!他們該死!我幫你!我去替你報仇!”
江霜降看著他,眼神哀戚,“阿澈,別說傻話了。他們是惡人,或許律法終會制裁,可律法…能讓他們嘗盡我受過的屈辱和絕望嗎?”
“我要的,是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渡生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佛珠。
她重新坐直身體,開口道:“你的冤情,我聽到了。仇,確實該報。不過……”
她話鋒一轉,“報仇的方法有很多種。直接索命,是最痛快,但也可能讓你罪孽更深,徹底斷了輪回之機。”
“甚至可能引動天罰,將你打得魂飛魄散。你確定,要選這條路?”
江霜降聞言,沒有絲毫猶豫,朝著姜渡生深深地跪拜下去,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確定!求姑娘…成全!”
姜渡生看著她伏地的身影,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微微搖頭,語氣恢復了置身事外的淡然,卻又帶著一絲指引意味:
“我們修道之人,自有規矩,輕易不會介入他人的因果業報。今日你所言所請,我權當未曾聽過。”
隨后,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卻清晰傳入江霜降耳中:
“不過,念你遭遇實慘,魂體凝練不易,倒是可以給你指條可行的路。”
“你如今雖非厲鬼,但經怨氣滋養,魂力已遠超尋常鬼物,所欠缺的,不過是一個能讓你不受壓制的缺口。”
她目光仿佛穿透墻壁,望向長陵城某個方向:“陳府有高人所設的辟邪桃符,王癩子家中供了神像,掛了驅邪之物。”
“這些玩意兒,若有人能在恰當的時機,替你暫時挪開…”
她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你的仇,未必不能親手了結。”
話音未落,弈澈已猛地一步跨出,擋在江霜降身前,眼神灼亮,斬釘截鐵:
“我來!霜兒,告訴我東西在哪,什么樣,我去辦!”
“阿澈!”江霜降急急抬頭,鬼淚未干,“不行,我欠你的已經太多太多了!不能再把你卷進這種事里!這是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