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趙鐵山站在門外,灰袍上沾著晨露,臉色在微光中顯得陰沉。他身后站著兩名執法堂的弟子,皆穿青紋勁裝,腰佩長劍,神情淡漠。這種陣仗,不像是送雜役去值守,倒像是押解囚犯。
“陳默,收拾東西。”趙鐵山聲音不高,但院里其他雜役都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墨早已起身,床鋪上只放著一個薄薄的灰布包裹——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以及夾層中藏著的符箓、符筆、定星盤。月魄石貼身藏著,養魂丹揣在懷里。
“趙管事。”他拎起包裹,走到門口。
趙鐵山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尋找恐懼或慌亂,但只看到一片平靜。這平靜讓他有些不舒服,冷笑道:“陰風洞雖是苦差,卻也藏著機緣。三十年前吳淵執事便在洞中得了造化,你若機靈,未必不能活著出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院里誰都聽得出其中的惡意。吳淵執事確實進過陰風洞,也確實得了機緣——但那機緣是三十年后才被人發現的尸骨和遺物。
“弟子明白。”陳墨低頭。
“走吧。”趙鐵山轉身,兩名執法弟子一左一右夾著陳墨,朝外門深處走去。
天色漸亮,晨霧未散。穿過雜役院、靈田區、外門弟子居所,越走越偏,漸漸連路都荒了。兩側古木參天,枝椏交錯,遮天蔽日,林中偶爾傳來不知名鳥獸的啼叫,尖利瘆人。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峽谷。
谷口立著一塊殘破石碑,碑上刻著三個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的字:陰風洞。碑旁草叢中散落著幾具獸骨,骨頭發黑,顯然死去多年。
“就是這里。”趙鐵山停下腳步,從懷中掏出一枚黑鐵令牌,拋給陳墨,“洞內有三處值守點,每隔三日需點燃‘驅煞香’。這是令牌,憑此可出入洞口禁制——不過,進去容易,出來嘛……”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陳墨接過令牌。令牌入手冰涼,正面刻著“青云”,背面刻著“鎮守”,邊緣已有銹跡,顯然有些年頭了。
“進去吧。”趙鐵山揮手,“記住,值守期為三個月。三月期滿,若還活著,宗門自有獎賞。若死了……”他頓了頓,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宗門也會給你家里發撫恤——如果你有家人的話。”
陳墨沒應聲,拎著包裹,轉身走向谷口。
谷口有淡淡的光膜,是簡易禁制。他將令牌貼在光膜上,光膜如水波蕩漾,裂開一道人形缺口。他邁步穿過,身后光膜瞬間閉合,將趙鐵山等人隔絕在外。
谷內溫度驟降。
明明已是初夏,此地卻如深秋,寒氣透骨。更詭異的是,風中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女人低泣,又像野獸哀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墨運轉大夢導引術,幽脈中月華靈氣流轉,驅散寒意。他展開定星盤,注入靈力——指針起初亂轉,數息后指向峽谷深處。
“靈氣最盛處……”陳墨收好羅盤,沿著峽谷向內走。
谷道狹窄,兩側石壁高聳,其上布滿青黑色苔蘚,滑膩濕冷。地上散落著碎石,碎石間偶爾能看見銹蝕的兵器碎片、破碎的瓦罐,甚至幾塊發黃的人骨。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天然石窟。
石窟高約三丈,寬五丈,深不見底。洞口上方垂著幾根鐘乳石,末端滴著水珠,落地處凝結成薄冰。洞內幽暗,只有洞口透進的一點天光,勉強能看清十步內的景象。
洞口左側的石壁上,鑿出一個小小神龕,龕中供著一尊石像——面目模糊,似佛非佛,似道非道,表面布滿裂紋。神龕前有個石制香爐,爐中積著厚厚的香灰。
“這就是第一處值守點。”陳墨放下包裹,從懷中取出三支暗紅色的線香。
這是臨行前雜事堂發的“驅煞香”,據說以赤陽草、朱砂等陽性材料制成,點燃后可驅散陰煞。但陳墨拈起一支細看,香體粗糙,用料低劣,效果恐怕有限。
他點燃一支,插入香爐。
線香燃起,冒出的煙是淡紅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藥味。煙霧散開,周圍空氣中的嗚咽聲似乎弱了一絲,寒意也略有消退。
“聊勝于無。”陳墨不再理會,開始探查石窟。
按照吳淵手札記載,陰風洞分三層。第一層是外圍洞窟,陰煞最弱,但范圍最大,有三處值守點。第二層是“九曲廊”,通道錯綜復雜,陰煞漸濃。第三層才是“煞池”所在,即九陰聚煞陣的核心。
他現在在第一層的最外圍。
陳墨走到洞口,看向深處。黑暗如墨,以他煉氣五層的神魂感知,也只能探入二十丈——再往里,便被一股粘稠的陰冷力量阻隔。
“陰煞已經濃郁到能干擾感知了。”他心中凜然,從包裹中取出一張匿氣符貼在身上,又貼了一張輕身符,這才邁步深入。
洞窟內岔路極多,有的通向死路,有的盤旋向下。石壁上不時能看到前人留下的刻痕,多是“到此止步”“危險”之類的警示,字跡大多模糊。偶爾還能看見幾具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散碎,衣物早已腐爛,身旁或許落著銹蝕的兵器、破損的儲物袋。
陳墨沒有貿然動這些骸骨。陰煞侵體而亡的人,骸骨上可能殘留怨念或煞毒,觸碰不祥。
他按照定星盤的指引,選擇靈氣最盛——實則是陰煞最濃的路徑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較大的洞廳。
廳中央,倒著一具完整的骸骨。
骸骨呈盤坐姿勢,身上的青色道袍雖已腐朽,但還能看出是青云宗內門制式。骸骨手中握著一柄斷劍,劍身銹蝕,但劍柄處鑲嵌的淡藍色寶石還在微光。骸骨腰間,系著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
陳墨停下腳步,凝神感知。
沒有危險氣息,但骸骨周圍的陰煞濃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三成不止。他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張金光符扣在左手,右手虛空畫符——以靈力為墨,凌空繪制了一道簡單的“凈塵符”。
符成,化作清風拂過骸骨。
骸骨表面附著的灰塵、苔蘚被吹散,露出下方發黑的骨頭。而在骸骨盤坐的地面上,刻著幾行小字:
余,青云宗內門弟子周遠,筑基初期。
奉師命入洞探查,誤觸古禁,遭陰煞侵體。自知無救,留此遺言:
洞深處有古修遺陣,陣眼藏重寶,然陣中孕有‘陰煞之靈’,非金丹不可敵。后來者若見,速退!
若有心,請將吾之骨灰帶回宗門,葬于后山。儲物袋中余物,盡可取用,以酬此勞。
字跡潦草,最后一筆幾乎拖出石面,顯然書寫時已到極限。
陳墨沉默片刻,對著骸骨躬身一禮。
“周師兄,若陳某此行能活著出去,定將你遺骨帶回。”
說完,他小心取下儲物袋。儲物袋入手輕飄飄,靈力探入,內部空間約三尺見方,角落里堆著些東西:十幾塊下品靈石,兩瓶丹藥(標簽已模糊),一本獸皮冊子,幾件換洗衣物,以及一枚青玉令牌——正面刻“青云”,背面刻“周遠”。
陳墨取出獸皮冊子,翻開。
是周遠的修行筆記,記錄了他筑基后的修煉心得,以及幾次任務的見聞。陳墨快速翻閱,在其中一頁停下:
丙午年三月初七,陰風洞異動,煞氣外溢,外門雜役三死七傷。師尊疑洞中古陣有變,命我入內探查……
丙午年?陳墨心中一動。
今年便是丙午年,馬年。而現在是三月……他忽然想起,現實中的今日,似乎是元宵節后不久。周遠是三月初七入洞,而現在是三月下旬,也就是說,周遠死于此地,不過半月有余。
“半月前洞中異動……”陳墨看向洞窟深處,眼神凝重。
他收起儲物袋,又看向那柄斷劍。劍柄寶石是“寒玉”,有清心寧神之效,對抵御陰煞或有幫助。他握住劍柄,稍一用力,劍身與劍柄連接處本就銹蝕,應手而斷。
陳墨取下寒玉,揣入懷中。一股清涼氣息順胸口蔓延,讓他精神一振,周圍陰煞帶來的壓抑感減輕不少。
“好東西。”
他不再停留,繼續深入。
又走了半個時辰,洞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漸陡。空氣中嗚咽聲越來越清晰,有時甚至能聽出是某個詞句的殘音,但仔細分辨,又模糊不清。
定星盤的指針開始微微顫抖,指向斜下方。
陳墨知道,快到第二層“九曲廊”了。
他在一處拐角停下,從懷中取出月魄石。月魄石還剩兩縷月華靈氣,他引出一縷,吸入體內,補充消耗的靈力,又將匿氣符、輕身符的效果重新加持。
然后,他做了一件大膽的事——點燃一支驅煞香,插在地上。
淡紅色煙霧升起,在陰煞彌漫的洞道中格外醒目。陳墨退到拐角后,屏息凝神,感知全開。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嘶——”
洞道深處傳來詭異的吸氣聲,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吞吸煙霧。緊接著,一陣粘稠的爬行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陳墨瞳孔微縮,扣在左手的金光符隨時準備激發。
爬行聲在驅煞香前停下。借著香頭那點微光,陳墨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團人形黑影,沒有五官,沒有四肢細節,像濃墨潑出的人形輪廓。它“蹲”在驅煞香前,頭部位置裂開一道口子,貪婪地吞吸著紅色煙霧。煙霧入體,黑影表面泛起漣漪,發出舒坦的嘆息。
“陰煞之靈?”陳墨心中一凜。
按照周遠遺言,陰煞之靈非金丹不可敵。但眼前這東西,氣息雖陰冷,卻遠沒有金丹級的壓迫感。是幼體?還是分身?
他不敢妄動,繼續觀察。
黑影吸完一支香,似乎意猶未盡,在周圍盤旋幾圈,沒發現其他東西,這才緩緩退回黑暗深處。
陳墨等了片刻,確定它走遠,這才走出拐角。地上那支驅煞香已燃盡,香灰呈詭異的灰白色,而非正常的暗紅。
“這東西……喜歡吞食陽性靈氣?”陳墨若有所思。
他繼續前行,這次更加小心,每走一段,便以神魂感知探路。如此又走了兩刻鐘,前方出現三條岔路。
定星盤指向左側那條。
陳墨正要進入,忽然心有所感,轉頭看向中間那條岔路——路口的石壁上,刻著一個極淡的標記:一個圓圈,中間一點。
這標記他在吳淵手札上見過,代表“此路有險,但藏有機緣”。
陳墨猶豫片刻,決定先按定星盤指引走。左側岔路狹窄,僅容一人通行,洞壁濕滑,腳下是淺淺的積水,寒意透鞋。走了約莫百丈,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小小的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方石臺。臺上放著一盞青銅燈,燈盞早已干涸,但燈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隱約有靈光流轉。
而在石臺旁的地面上,倒著三具骸骨。
這三具骸骨與周遠不同,骨骼發黑,表面布滿細密裂紋,像是被巨力震碎。他們身旁散落著幾件法器:一面破裂的銅鏡,一把折斷的拂塵,一柄銹跡斑斑的短刀。
陳墨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火彈符”,注入靈力,符箓燃起赤紅火焰,將石室照亮。
火光下,他看清了細節。
三具骸骨的姿勢,都朝著石臺方向,其中一具的手骨甚至搭在石臺邊緣,仿佛臨死前還想觸碰那盞燈。而石臺表面,刻著幾行字:
九幽燈,鎮煞之物。
然燈油已盡,煞氣反噬。吾等三人欲取燈,遭陰煞之靈圍攻,力戰而亡。后來者若見,萬不可動此燈,速退!
字跡凌亂,透著絕望。
陳墨凝視那盞青銅燈。燈身符文古老,確實有鎮壓氣息,但燈盞內空空如也,燈芯焦黑,顯然已廢棄多年。而在燈座下方,壓著一塊玉簡。
他想了想,沒有直接去取,而是以靈力凝成一只虛手,隔空抓向玉簡。
就在虛手觸及玉簡的剎那——
“嗡!”
石臺周圍的空氣驟然扭曲,三道黑影從石壁中滲出,瞬間撲向陳墨!正是之前那種人形陰煞,但這次是三只,且體型更大,氣息更陰冷!
陳墨早有準備,左手金光符激發,一層淡金色光罩護住全身。三只陰煞撞在光罩上,發出“嗤嗤”聲響,如冷水滴入熱油,光罩劇烈震顫,但未破碎。
“果然有埋伏。”陳墨眼神一冷,右手赤火筆已在手,凌空畫符!
筆走龍蛇,靈力為墨,一道“火彈符”瞬息而成,轟向最前方那只陰煞!
“轟!”
火球炸裂,赤焰翻騰。陰煞發出尖利嘶鳴,體表黑氣被燒得滋滋作響,退縮數步。但另外兩只已從兩側撲來,黑氣凝聚成爪,撕向光罩。
陳墨步法連動,輕身符加持下,身形如鬼魅,在狹窄石室中騰挪。他不再畫符,而是直接取出三張月紋火彈符,靈力注入,同時激發!
三顆赤紅火球成品字形射出,封鎖陰煞退路。陰煞似乎對火焰頗為忌憚,嘶鳴著閃躲,但石室狹小,仍被火焰擦中,黑氣潰散小半。
“有效,但殺不死。”陳墨心念急轉,忽然想起驅煞香。
他從懷中摸出三支香,以靈力點燃,朝陰煞擲去。香支劃過弧線,落在陰煞身前,紅色煙霧升騰。
三只陰煞動作同時一滯,裂開“口”部,貪婪吸食煙霧。
“就是現在!”
陳墨眼中寒光一閃,赤火筆在虛空連點,三道“金光符”瞬息而成,化作金色鎖鏈,纏向陰煞!與此同時,他取出定星盤,全力注入靈力——
“嗡!”
定星盤指針瘋狂旋轉,盤面亮起刺目白光,一股奇特的震蕩波擴散開來。陰煞被金光鎖鏈束縛,又遭定星盤的“破障”之力沖擊,體表黑氣劇烈翻滾,發出痛苦嘶鳴。
陳墨趁機撲向石臺,一把抓起玉簡,看也不看塞入懷中,轉身就逃!
三只陰煞掙脫鎖鏈,瘋狂追來。但陳墨早已貼上第二張輕身符,速度暴增,在岔路口一閃,沖入中間那條刻有標記的通道。
陰煞追至路口,嘶鳴徘徊,卻不敢進入,仿佛對這條通道有所忌憚。徘徊片刻,悻悻退去。
陳墨直到聽不見嘶鳴聲,才放緩腳步,背靠石壁,喘息。
剛才那一番交手,看似短暫,實則兇險。三只陰煞,每一只都有煉氣后期的實力,且不懼普通物理攻擊,若非他符箓充足,又有定星盤這等破障法器,恐怕難以脫身。
“這還只是第二層外圍……”陳墨平復呼吸,取出那塊玉簡。
玉簡觸手溫潤,靈力探入,信息涌入腦海:
《九幽鎮煞燈煉制法》(殘)
上古修士以地脈陰氣、幽冥石、百年尸油等材料,煉制九幽燈,可鎮陰煞,養鬼兵。然煉制之法歹毒,有傷天和,后失傳。此卷為殘篇,僅錄燈身符文及簡易操控法。
附:此地曾為古修‘陰煞上人’洞府,九幽燈為其鎮府之寶。陰煞上人坐化后,燈油耗盡,洞府淪為絕地。
信息不多,但透露了兩個關鍵:
第一,陰風洞曾是古修洞府,主人叫“陰煞上人”,聽名號就不是善茬。
第二,那盞青銅燈是“九幽燈”,雖已廢棄,但若能補充燈油,或許能重新啟用。
“燈油……百年尸油?”陳墨皺眉,這材料聽著就邪性,他不可能去弄。但或許有其他替代品?
他收起玉簡,看向通道深處。
這條通道比之前寬敞,石壁上有開鑿的痕跡,顯然是人工修建。兩側偶爾能看到壁龕,龕中空無一物,但殘留著淡淡的靈力波動,似乎曾經供奉過什么東西。
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一道石門。
石門半掩,門縫中透出微光。陳墨謹慎靠近,以神魂感知探入——門后是個石室,沒有活物氣息,但陰煞濃度極高。
他推開石門。
石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石床,一個石柜,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焰豆大,泛著幽綠色光芒,照亮室內。
而在石床上,盤坐著一具骷髏。
骷髏穿著完整的黑色道袍,道袍不知是何材質,歷經歲月不腐。骷髏雙手結印置于膝上,頭顱低垂,似乎在坐化前還在修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骷髏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黑色指環,指環表面刻著細密的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
而在石床前的空地上,用鮮血畫著一個復雜的陣法——雖然血跡早已干涸發黑,但陣法紋路清晰,中央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幽藍色晶體。
地脈陰晶。
陳墨心跳加速,但沒貿然上前。他仔細觀察陣法,與夢中窺見的“九陰聚煞陣”對比——相似,但更復雜,多了許多嵌套紋路,且陣眼不止一處。
“這不是簡單的聚煞陣,而是……養尸陣?”他想起《九幽鎮煞燈煉制法》中提到的“養鬼兵”。
骷髏、陰晶、陣法……這一切串聯起來,一個猜測浮現心頭:
陰煞上人坐化前,以自身尸骸為基,以地脈陰晶為源,布下養尸陣,試圖將自己煉成“尸仙”或“鬼將”。但不知為何,陣法出了岔子,陰煞失控,洞府淪為絕地。而吳淵、周遠等人,都是誤入此局的犧牲品。
“若真如此,那池底的骸骨和令牌……”陳墨看向石床上的骷髏。
骷髏很完整,不像是池底那具。那么池底的又是誰?陰煞上人的弟子?后來闖入的修士?
他壓下疑問,先做正事。
地脈陰晶必須取,但陣法不能亂動。陳墨回憶夢中三十七次推演,結合眼前實景,迅速制定計劃。
他先取出三張月紋金光符,貼在身上,又取出三張月紋火彈符扣在左手。右手赤火筆虛空畫符,繪制了一道簡易的“破煞符”——這是《墨符初解》中沒有,他根據陰煞特性自創的變種,效果未知,但值得一試。
然后,他走到陣法邊緣,仔細觀察。
陣法有九處節點,對應九根石柱——但此地沒有石柱,節點以嵌入地面的九塊黑色石頭代替。其中一處石頭顏色較淺,位置在“離”位。
“先破離位節點。”
陳墨赤火筆一點,一道火線射向離位黑石。火線觸及石頭的剎那,整座陣法驟然亮起!幽藍色光芒從紋路中涌出,石床上的骷髏猛然抬頭,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兩點綠火!
“擅闖吾之洞府……死!”
沙啞、干澀的聲音直接在陳墨腦海中響起,帶著滔天怨念。骷髏緩緩站起,道袍無風自動,陰煞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石室溫度驟降,地面凝結冰霜。
陳墨早有預料,不退反進,三張月紋火彈符同時激發!
“轟轟轟——!”
三顆赤紅火球成品字形轟向骷髏。骷髏不閃不避,抬手虛抓,陰煞凝聚成一只黑色巨爪,將火球盡數捏爆!但火球爆炸的沖擊,仍讓它后退半步,眼眶中綠火搖曳。
趁此間隙,陳墨已沖到離位黑石前,赤火筆如刀,全力刺下!
“噗嗤!”
筆尖刺入黑石,石面裂紋蔓延。骷髏發出憤怒嘶吼,身形如鬼魅撲來,黑色指甲暴漲三尺,直插陳墨后心!
陳墨不回頭,左手一張月紋金光符激發,金色光罩護體。指甲刺在光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光罩劇烈震顫,裂痕蔓延,但終究未破。
而陳墨右手靈力狂涌,赤火筆赤芒大盛!
“碎!”
“咔嚓——!”
離位黑石應聲而碎!陣法光芒驟暗,涌向骷髏的陰煞流為之一滯。骷髏眼眶中綠火暴漲,竟舍棄陳墨,撲向地脈陰晶,顯然想將其重新納入掌控。
“休想!”
陳墨豈會讓它得逞,赤火筆凌空連點,三道自創的“破煞符”瞬息而成,化作三道灰色氣流,纏向骷髏。灰色氣流觸及骷髏,如硫酸潑肉,嗤嗤作響,骷髏動作頓時遲緩。
陳墨趁機撲向地脈陰晶,但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
“嗡!”
地面陣法再次亮起,其余八塊黑石同時震顫,八道黑氣如鎖鏈射出,纏向陳墨!與此同時,石室角落的陰影中,緩緩站起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具完整的、穿著青云宗內門道袍的“人”,但面色青黑,雙眼空洞,周身陰煞濃郁如實質。他手中握著一柄劍,劍身漆黑,劍尖滴著粘稠的黑液。
“吳淵……”陳墨心中一沉。
這顯然是吳淵的尸身,被陰煞侵蝕,化為煞尸。煞尸緩緩轉頭,“看”向陳墨,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
前有骷髏,后有煞尸,八道黑氣鎖鏈封死退路。
絕境。
但陳墨眼神反而冷靜下來。他不再保留,從懷中取出月魄石,將最后一縷月華靈氣吸入體內。幽脈中靈力瞬間暴漲,煉氣五層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與此同時,他神魂之力全開,《三星殘月觀想圖》運轉,眉心隱現一點銀芒。
“夢境映照……開!”
以最后的神魂之力,強行催動“夢境映照”之術。眼前畫面飛速流轉,無數可能閃現、破碎,最終定格在一幕——
骷髏左手無名指的黑色指環,是陣法核心。擊碎指環,陣法自破。
而吳淵煞尸的弱點,在眉心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
畫面破碎,陳墨七竅同時滲血,神魂劇痛如裂。但他笑了。
知道了。
他左手扣住最后兩張月紋符——一張金光,一張火彈。右手赤火筆在虛空畫出最后一道符,不是攻,不是防,而是“引”。
引煞符。
以自身為餌,引陰煞匯聚,然后……
陳墨沖向骷髏,不閃不避。八道黑氣鎖鏈、骷髏的利爪、吳淵煞尸的黑劍,同時襲來。
就在攻擊臨身的剎那,他身形詭異一折,如游魚般從縫隙中滑過,赤火筆點向骷髏左手無名指!
“鐺——!”
筆尖與指環碰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指環亮起刺目黑光,竟將赤火筆震開!但陳墨左手月紋火彈符已激發,火球不是轟向骷髏,而是轟向地面——轟向地脈陰晶旁的陣法紋路!
“轟!”
火焰炸開,陣法紋路被炸斷一截。整個石室劇烈震動,骷髏發出一聲凄厲慘嚎,周身陰煞潰散小半。而陳墨借爆炸氣浪倒飛,恰好避開吳淵煞尸的一劍。
他人在半空,右手已取出烏木筆,蘸著口中鮮血,凌空畫符。
這一次,畫的不是一品符,而是《墨符初解》中記載的、需筑基期才能嘗試的二品符——
破邪符。
鮮血為墨,神魂為引,靈力為薪。烏木筆每劃一筆,陳墨臉色就蒼白一分,七竅血流如注。但他眼神亮得駭人,筆尖銀芒與血光交織,一道繁復、威嚴、透著煌煌正氣的符紋在虛空凝聚。
最后一筆落下。
“去!”
符紋化作一道金紅交織的光箭,無視空間距離,瞬間沒入吳淵煞尸眉心裂縫。
“嗤——”
煞尸動作驟停,青黑色的臉上浮現痛苦、迷茫、最后是一絲解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漆黑的手,又看了看陳墨,嘴唇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謝……謝……”
然后,整個尸身如沙塔般崩塌,化作一地黑灰。灰燼中,一枚黑色令牌靜靜躺著——正面刻著一個古字“鬼”。
幾乎同時,陳墨落地翻滾,躲開骷髏含怒一擊。骷髏因陣法受損、煞尸湮滅,氣息大跌,眼眶中綠火黯淡大半。
陳墨咬牙爬起,赤火筆再次點向指環。這一次,指環再無防護,應聲而碎!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骷髏動作僵住,低頭看向破碎的指環,又抬頭“看”向陳墨,眼眶中綠火劇烈跳動,最后,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千年謀劃……終是……鏡花水月……”
話音落,骷髏散架,黑袍委地,化作飛灰。只有那枚破碎的指環,叮當落地。
石室恢復死寂。
陣法光芒徹底熄滅,八道黑氣鎖鏈消散,地脈陰晶靜靜躺在地上,幽藍光芒柔和。
陳墨踉蹌走到陰晶旁,將其拾起。入手冰涼,內蘊精純陰氣,但對修煉月華靈氣的他來說,并無害處,反而可調和陰陽。
他看向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觸手溫涼。正面“鬼”字古拙,背面刻著一行小字:九幽令,憑此可入黃泉宗外門。
“黃泉宗……”陳墨從未聽過此宗,但顯然與陰煞上人有關。
他將令牌和陰晶收好,又走到吳淵化灰處,撿起那枚“鬼”字令牌。兩枚令牌一模一樣,顯然是制式信物。
“吳淵執事,你未竟之事,陳某替你完成。”陳墨對著灰燼躬身一禮,將令牌也收起。
最后,他看向石床。黑袍已化灰,但灰燼中似乎有東西。他撥開灰燼,露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牌。
玉牌正面刻著三個字:陰煞策。
靈力探入,海量信息涌入腦海——是陰煞上人的傳承,包含養尸、煉煞、馭鬼等邪道法門,以及陰風洞的完整地圖、各處禁制解法。
陳墨快速瀏覽,略過那些歹毒術法,只看地圖和禁制。當他看到某處標注時,瞳孔一縮。
地圖顯示,陰風洞最深處,煞池下方,還有一層。
那一層標注著四個小字:黃泉路引。
“黃泉路引……難道真有通往地府的通道?”陳墨壓下心驚,將玉牌收起。
此地不宜久留。他快速搜刮石室,在石柜中找到幾樣東西:一個裝滿黑色液體的玉瓶(標簽:百年尸油),三塊記載邪術的玉簡,十幾塊中品靈石,以及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斗篷。
斗篷觸手柔軟冰涼,注入靈力后,竟可隱匿身形、氣息,是一件不錯的法器。
陳墨將有用之物收起,無用之物(如邪術玉簡)以火彈符焚毀。最后,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個不起眼的凹槽——按照地圖,這是洞府的后門機關。
他將一塊中品靈石嵌入凹槽。
“咔噠。”
石壁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上的狹窄階梯,階梯盡頭有微光。
陳墨邁步進入,石壁在身后閉合。
階梯盤旋向上,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亮光。他推開頂部的石板,爬出,發現自己在一處山洞中,洞外是郁郁蔥蔥的山林。
回頭看,石板與地面嚴絲合縫,長滿青苔,若非早知道,絕想不到下面是陰風洞。
“出來了……”陳墨深吸一口新鮮空氣,恍如隔世。
他從懷中取出定星盤,辨認方向——此處位于青云宗后山深處,距離陰風洞入口已有三十余里。
“先找個地方療傷,然后……”
陳墨眼中閃過冷意。
趙鐵山,該算賬了。
他披上黑色斗篷,身形融入林間陰影,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