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辰州郡驛館。
李時歘捧著一杯茶,透過寥寥水汽,望著對面眉頭緊鎖的林蒼玄。
對方一大早便喚人把李時歘從周府叫來,捧著有官印的信就坐在那兒,李時歘喝光三壺茶了,林蒼玄也不發話,就那么耗著。
清婉妹子還等著我回去給她講故事呢……林大人也不說話,是在磨練我當暗宸衛的耐性嗎?哪有大年初一早上搖人的啊……林大人,你沒有家人嗎?
李時歘討厭冷暴力,眼下的情況真是讓他如坐針氈,如芒在背,他又不能直接調侃對方,只得胡思亂想。
昨天晚上,周駒罡為了新年可以弄到點銀子花,和嬸子打賭誰先醉,不一會兩個人就雙雙隕落了,于是李時歘和周清婉度過了一個浪漫的夜晚。
兩個人在院子里看焰火,李時歘為了營造氣氛順便給周清婉講了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他自己也記不很清楚,稀里糊涂講了個大概。
但是周清婉聽的很用心,哭了個稀里嘩啦,李時歘趁機把她攬在了自己的懷里,還講述了自己全家慘絕人寰的故事。
“今天的寒風格外凍手,北風刮過我的臉龐,我很迷茫,也很無助,多希望清婉姑娘能夠看穿我的逞強,讓我卸下偽裝,走進她的心房。”
這是李時歘最后的總結,清婉聽完以后徹底淪陷,撲在他懷里久久不肯撒手,李時歘一直到胸口被兩團軟物壓到喘不過氣來才輕輕拉開她的手。
“該走了……”林蒼玄放下信件淡淡道。
李時歘沒有反應,他已經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無法自拔了。
“李時歘?”
……
“李時歘!”林蒼玄叫了好幾遍,敲了敲桌子,他才如夢方醒。
“啊?什么?”
李時歘抬起頭來的時候,林蒼玄已經信步走到窗邊,眼神深邃,望著窗外的皚皚白雪負手而立道“回京。”
“回京?”
李時歘愣了愣,下意識弱弱開口:
“大人,您之前說……過完年再帶我回去,合著您嘴里的過完年,是過完大年三十就算完啊?”
林蒼玄沒理會他那點小聲嘀咕,只屈指一彈,那封蓋著朱紅官印的信函輕飄飄落在他面前。
“自己看。”
李時歘連忙捧起展開,一行行端正嚴謹的官府行文入眼:
近畿京畿之地,妖異頻現,詭案迭發,暗宸衛值守者連番折損。林蒼玄所轄三人小隊,先殞一人,余者二人趁年關多領差役,欲求功賞,亦相繼斃命。今京中情勢日緊,衛所空虛,奉上諭:凡經京察合格、擬補暗宸衛者,即刻啟程返京,待命當差,不得延誤。
署名是龍雍。
李時歘看著看著,心里那點溫存瞬間涼了半截。
敢情不是自己探案本事通天、被當成天縱奇才挖走……合著是上面人快死光了,缺人填坑,才把他抓來頂數。
李時歘心里瘋狂吐槽:過年都不回家?為了多掙幾兩銀子、多撈點功賞就把命搭進去?典型要錢不要命。一個月才那點俸祿,犯得著拿小命去搏嗎?哈哈哈……國人向來如此陋習,內卷!
他指尖微微一緊,總算明白林蒼玄從一早到現在,臉色為何這般難看。小弟死完了他不難受才怪,難道要他自己上去玩命嗎,老油條!
林蒼玄望著窗外落雪,聲音冷淡,卻帶著不容推脫的力道:
“原定元宵后啟程。如今形勢迫人,由不得拖延。”
“即刻收拾行裝,今日便動身回京。”
李時歘臉當場就垮了下來,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慌:
“大人,今日大年初一,我總得回周府跟他們……告個別吧?好歹也收留我這么久。”
林蒼玄瞥他一眼,目光冷冽卻沒拒絕:
“一炷香。過時不候。”
“得令!”
李時歘幾乎是竄出驛館,一路狂奔回周府。
剛進偏院,就聽見屋里震天響的呼嚕聲。
周駒罡還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宿醉未醒,嘴角還掛著口水,這副造型和他絕美的身姿反差感極大,一看就是昨兒跟嬸子拼酒拼到雙雙不省人事,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周駒罡……你怎么不索性死了算了?上輩子因為喝酒我倆掛了,這輩子你不喝死,老了也得心腦血管病死!”
李時歘站在床邊看了他半晌,終究沒忍心叫醒。
好歹是一同穿越過來的兄弟,從把自己從刑場救下,再到頂著嬸子的壓力和街坊們的目光把自己這個赫赫有名的“瘋乞丐”收留在家。周駒罡已經仁至義盡了。
“雖然我天天嚷嚷著你欠老子一條命,兄弟,其實我感覺還是我欠你的……”
李時歘抽了張糙紙,撿了塊炭筆,匆匆寫下幾行:
駒罡,我提前入京了。
周家待我不薄(你嬸子除外),清婉多照看著點。
等我在京城混出來個名頭,必回來接你飛。
末了,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一手導的秘密,我替你爛在肚子里。
把紙條壓在桌角,李時歘轉身就走。
剛到大門口,就聽見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
“李時歘,景行!”
周清婉披著件素色小襖,頭發都沒仔細梳,在倩兒的攙扶下氣喘吁吁追出來,一雙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知道消息。
“你怎么不告訴我一聲就走……”
少女跑到他面前,鼻尖泛紅,聲音都帶著顫。
李時歘心頭一軟,昨夜焰火下的溫度仿佛還留在指尖。
清婉二話不說,從懷里掏出個沉甸甸的小布包,硬往他手里塞:
“這個你拿著,路上用。到了京城,別總舍不得吃飯……”
布包一沉,里面全是碎銀子,還有幾枚整銀。
“你上哪弄的?你不會偷偷從你娘親那兒拿吧?別學你爹那臭脾氣。”
“你別管!我到時候就說是我大哥拿的!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周清婉鼓著嘴一跺腳。
李時歘鼻子一酸。
這個人命如草芥,吃飽飯都困難的古代,嬸子那般冷漠的人是常態,趙景山和趙彪那樣的惡人遍地都是,這是世界,真正對他掏心掏肺好的,只有她一人。
他看著清婉泫然欲泣的模樣,忽然想起當初在街上,趙彪欺辱她,自己那時本事沒有,卻硬沖上去擋在她身前,忍著痛說了一句: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就是那一句話,讓這個姑娘記到了現在。
李時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抬眼望著遠方晨霧中的官道,緩緩開口,聲音輕卻穩,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認真:
“清婉,你聽著。
此去京城,縱是山高水遠,妖邪遍地,我李時歘也定會闖出一片天地。
你且安心等我。”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她泛紅的眼眶,輕聲吟道:
“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
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
要見無因見,拚了終難拚。
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愿。”
這一首詞,足夠深情,足夠古典,足夠裝逼,又不突兀。
清婉聽得眼淚瞬間落了下來,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好。”
李時歘輕輕掰開她的手,不敢多留,轉身就朝驛館奔去。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舍不得走。
驛館外,林蒼玄早已等候在此,見他上車,淡淡開口:
“走了。”
車輪滾動,漸漸駛離辰州城。
馬蹄揚起輕雪,一路向北,直奔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