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宗族大殿,青磚冷硬鋪地,古木梁柱陰沉厚重,高懸的燙金宗族牌匾透著亙古的肅穆與威嚴,可此刻殿內的氣氛,卻沉得像壓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冰石,冷得刺骨,悶得讓人近乎窒息,連空氣中流轉的微薄靈氣,都透著壓抑的寒涼。
七歲的林辰孤零零地立在空曠冰冷的大殿中央,小小的身影在恢弘肅穆的殿宇襯托下,顯得格外單薄無助,像一株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嫩草。他微微低著頭,烏黑柔軟的發絲垂落肩頭,輕輕遮住了眼底翻涌不止的委屈、不甘與茫然,小小的脊背繃得筆直,卻難掩那份無處安放的脆弱。
不過短短半年時間,這世間的一切,都徹底變了。
半年前,他是整個青陽城林家最耀眼、最受矚目的少年,四歲引氣入體,六歲修為穩步精進,經脈純凈、根骨絕佳,是族中百年難遇的絕世好苗子。長老們對他寄予厚望,同輩少年滿心崇拜與仰望,他走到哪里,都是數不盡的贊嘆、簇擁與偏愛,是整個林家捧在手心的未來希望。
可從半年前開始,一切都轟然崩塌。
他體內的靈氣莫名開始潰散,如同決堤的江水般瘋狂流失,修為一退再退,再也沒有半分精進的跡象。原本圓潤流暢、被神骨溫養得堅韌無比的經脈,變得滯澀散亂、靈氣難行,連最基礎的吐納修行,都變得艱難無比,寸步難行。
從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淪為資質盡廢、人人惋惜的尋常孩子,甚至在族人眼中,已是徹頭徹尾的廢物。
此刻大殿之上,首座端坐的幾位林家長老面色淡漠冰冷,眼神里沒有半分昔日的期許與疼愛,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失望、不耐,甚至是幾分厭棄。
“林辰這孩子,靈氣徹底潰散,修行根基已毀,天資徹底廢了,再繼續耗費家族有限的修煉資源,純屬白白浪費,毫無意義。”
“唉,當年何等驚艷絕倫,如今看來,不過是曇花一現,空讓家族歡喜一場罷了。”
“依我之見,往后家族配給的靈米、靈材、基礎功法,盡數停了吧,把珍貴的修行資源,留給更有潛力、更能為家族爭光的后輩才是正理。”
長老們的話語不算高亢,卻字字清晰,回蕩在空曠大殿之中,像一枚枚冰冷尖銳的針尖,密密麻麻、毫不留情地扎進林辰的心里,疼得他指尖發顫。
兩側整齊站著的同族少年們,更是紛紛低著頭竊竊私語,嘴角藏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與輕蔑。那些曾經整日跟在他身后吹捧討好、滿心仰望的同齡人,如今全都換上了冷漠、輕視、看熱鬧的目光,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等著看他徹底跌倒,看他從云端狠狠摔進泥里,再也爬不起來。
林辰的手指緊緊攥起,小小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尖銳的指甲深深嵌進柔軟的掌心,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可這點疼痛,卻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
他才七歲,本該是無憂無慮、被家人呵護的年紀,可他早已過早懂得,什么是人情冷落,什么是冷眼嘲諷,什么是全世界都拋棄你、孤立你的滋味。
大殿下方,父親林嘯天看在眼里,急在心頭,心急如焚。他數次忍不住想要邁步站出來,為兒子辯解、為兒子爭取,可在森嚴冰冷的宗族規矩與幾位長老不容置喙的定論面前,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旁支家主,修為平平、權勢微薄,根本無力回天。只能死死攥緊雙拳,滿臉心疼與焦灼地望著殿中孤立無援的孩子,眼底翻涌著濃烈的愧疚與無奈,恨自己沒能護住兒子。
林辰胸口悶得發慌,喉嚨緊緊發緊,酸澀之意直沖眼眶,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比誰都想變強,比誰都想重回昔日的天賦狀態,比誰都想不讓爹娘失望、不讓自己淪為笑柄。可無論他怎么拼命修行、怎么日夜吐納,體內那枚陪伴他多年、始終溫暖安穩的混沌神骨,始終沉寂死寂,再也沒有涌出過半絲溫潤暖流,體內靈氣依舊不受控制地不斷消散,沒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他真的好像……變成了一個人人唾棄、人人輕視的廢物。
無盡的冰冷、委屈、絕望與茫然,如同洶涌的潮水般,將他小小的身軀狠狠包裹,一點點淹沒,快要讓他喘不過氣,快要撐不住心底最后一道防線。
就在他快要被這份壓抑徹底擊潰的剎那。
大殿門口,一道纖細安靜、纖弱美好的小小身影,踏著微涼的光線,輕輕走了進來。
是蘇靈汐。
她依舊穿著一身素凈淡雅的淺白衣裙,裙擺輕垂,臉色微微泛著淺淡的蒼白,安靜得像一縷落在人間的清冷月光,又像一朵不染塵俗的白蓮。她沒有看殿上神色冰冷威嚴的長老,沒有理會周圍族人異樣打量的目光,也絲毫不在意大殿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氣氛。
她的眼里,自始至終,只有殿中央那個孤零零、無助又委屈的小小身影。
就像過去三年里無數次那樣,她安安靜靜地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一步一步,穩穩地、堅定地走到了林辰身邊,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退縮。
沒有驚天動地的厲聲維護,沒有煽情落淚的溫柔安慰,更沒有一句刻意的“我永遠陪著你”。
她只是輕輕抬起纖細柔軟的小手,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拉住了林辰的衣角,動作輕柔、乖巧、安靜,就像平時他去院中修行、她默默跟在身后時,一模一樣的模樣。
林辰的身子猛地一僵,渾身如同被定住一般,怔怔地低下頭,看向身邊突然出現的小姑娘。
蘇靈汐緩緩抬眸,烏黑清澈的眼眸靜靜望著他,干凈得不染一絲塵埃,深邃的眼底藏著歷經數百年的沉靜,卻又盛滿了只對他一人的柔軟與心疼。她好像不懂大殿里的權勢紛爭,不懂他被所有人否定、被所有人放棄,又好像什么都懂,懂他的委屈,懂他的難過,懂他所有無人訴說的無助與酸澀。
她沒有說多余的話,只是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用那軟糯干凈、細若蚊蚋卻格外清晰的聲音,很平常、很自然、很溫柔地說了兩個字:
“……回家。”
就像平時在小院里玩累了、曬夠太陽了,想跟著他一起回去歇息一樣,平淡、自然,仿佛眼前的一切嘲諷與否定,都與她無關。
一瞬間,林辰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滾燙的淚水在眼底打轉,卻被他死死忍住。
整個宗族大殿,所有人都在否定他、嘲笑他、放棄他、拋棄他。
只有這個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體弱安靜、被他溫養了三年的小丫頭,不管他是萬眾矚目的天才,還是人人輕視的廢物,她什么都不問,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在意,只是想和他回家,只是想待在他身邊。
旁邊有族中長輩見狀,頓時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呵斥她不懂規矩、擅闖宗族大殿,可話到嘴邊,目光觸及蘇靈汐那雙沉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眸,竟莫名心頭一滯,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悄然浮現,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呵斥咽了回去。
這小姑娘看著柔弱安靜、纖弱不堪,身上卻隱隱帶著一股源自血脈、讓人不敢輕易輕視的尊貴氣息,絕非尋常人家的孩子。
蘇靈汐就那樣輕輕拉著林辰的衣角,不急不慢、安安靜靜地轉身,步調輕柔,朝著殿外溫暖的光線緩緩走去。
林辰渾渾噩噩地跟著她,腳步起初有些僵硬,卻一步都沒有掙脫,心甘情愿地跟著這道小小的身影,一步步離開這座讓他窒息、讓他絕望、讓他遍體鱗傷的宗族大殿,遠離了那些冰冷的目光,那些刺耳的議論,那些鋪天蓋地的否定與輕視。
兩人沿著廊下慢慢走了一段,直到四下無人、風輕云靜,才輕輕停下腳步。
林辰依舊低著頭,烏黑的發絲遮住眉眼,聲音小小的,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與沙啞,輕聲喃喃:
“我現在……很沒用。”
他以為蘇靈汐會像娘親一樣溫柔安慰他,會說他很強、會說一切都會好起來,會說他不是廢物。
可她沒有。
蘇靈汐只是仰起小小的臉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眸里滿是篤定,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反駁,沒有辯解,沒有半句虛假的安慰。隨即微微挪動腳步,往他身邊又輕輕靠了靠,小小的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胳膊,溫順又柔軟,像一只怕冷、只想緊緊挨著主人的小貓。
她依舊安安靜靜,不說話,不承諾,不表態。
可她用最簡單、最純粹、最堅定的行動,無聲地告訴了他一切:
我不走。
不管你變成什么樣,我都在。
林辰怔怔看著她蒼白安靜的側臉,看著她緊緊拉著自己衣角不肯松開的小手,心中那股翻江倒海的委屈、難過與絕望,忽然就一點點平復、一點點消散了。
原來這世上最有力的陪伴,從來不是說多少句暖心的話,不是許下多么堅定的承諾,不是轟轟烈烈的守護。
而是當全世界都離開你、都放棄你、都嘲笑你的時候,還有一個人,不問緣由,不問結果,不問未來,不問你是天才還是廢物,安安靜靜地,堅定不移地,站在你身邊。
他慢慢松開攥緊許久、早已發白的拳頭,輕輕抬起手,動作小心翼翼、無比輕柔地,握住了她微涼柔軟的小手。
掌心相觸,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溫暖,從指尖緩緩蔓延至心底,驅散了所有寒涼與委屈。
林辰吸了吸鼻子,壓下眼底的濕意,聲音輕輕卻格外堅定,對著身邊唯一不離不棄的人,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好。”
“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