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午后無意間的觸碰過后,日子依舊如青陽城的流水一般,平緩悠長,緩緩向前。
沒有波瀾,沒有喧囂,晨霧照常漫過青冥山頭,炊煙照常繞上林家屋檐,小院之中的時光,永遠是這般安靜舒緩、歲月靜好的模樣。
林辰依舊每日早早起身,伴著晨霧與清風,跟著父親林嘯天學習基礎的吐納法門,靜心修行,打磨自身。
四歲引氣入體,在青陽城一眾孩童里已是極為亮眼的絕頂天資,足以讓無數長輩驚嘆稱贊。可他天生心性沉穩,性子內斂沉靜,從不張揚,也從不炫耀,更不會因天資出眾便驕躁自滿。
旁人夸贊驚嘆時,他也只是輕輕點頭,不多言語,依舊按著自己的步調,一步一印,一點點打磨根基,從不懈怠,也從不急躁。
隨著修行日漸深厚,他對體內脊椎深處那枚神秘骨胎的感知,也愈發清晰、愈發真切。
那是一股源自骨髓最深處的溫潤暖意,安靜、柔和、內斂深沉,從不主動顯露半分鋒芒,卻無時無刻不在無聲滋養著他的四肢百骸、經脈丹田,讓他的經脈遠比尋常孩童更為堅韌、更為寬廣、更為純凈無暇。
哪怕只是靜坐不動,那縷溫和暖意也會順著骨髓緩緩流淌,自動滋養、自動梳理靈氣,讓他的修行之路,平穩順遂得超乎常人想象,一路暢通無阻,毫無瓶頸。
只是他依舊懵懂,依舊不知,這份與生俱來、深藏骨中的力量,究竟叫做什么。
他更不知道,這是令整個玄靈界萬族爭搶、無數圣地瘋狂覬覦的——混沌神骨。
他只知道,這股自骨中流淌而出的暖意,能讓那個總是安安靜靜、體弱多病的小丫頭,變得舒服一些,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難受。
僅此而已,再無他求。
蘇靈汐依舊是那副溫順乖巧、安靜讓人心疼的模樣。
不多話,不吵鬧,不搶不爭,不嬌不嗔,永遠像一道輕柔安靜的影子,默默跟在林辰身后,不遠不近,不離不棄。
他去院中石臺吐納修行,她便輕輕搬來小小的矮凳,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安安靜靜等候,一眼不眨地望著他;他去樹下撿石子、捉小蟲、玩耍嬉鬧,她便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不打擾、不插話、不喧鬧,只是默默陪著。
每當開口時,永遠是那一聲軟糯輕柔、干凈如水、澄澈無瑕的:
“哥哥。”
只是自那一日午后的觸碰之后,她看向林辰的眼神,悄然多了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深邃、柔軟與暖意。
她曾修至靈尊,歷經數百年歲月沉浮,早已看透世間冷暖、權謀算計,見過無數天驕崛起、梟雄落幕,見過無數虛情假意、利益交換。
她接受過全族上下的敬畏尊崇,接受過各方強者的刻意示好,接受過無數帶著目的、心懷算計的接近與討好。
卻從未有人,如眼前這個四歲稚子一般,以一顆毫無雜質、純粹干凈的心,給予她最純粹、最不計回報、最本能的溫柔與暖意。
她來到林家,本是帶著家族賦予的唯一使命,借林辰體內混沌神骨的無上本源,溫養自身崩碎受損的大道根基,為自己求一縷活下去的生機。
她本是來借神骨療傷,借本源續命,借氣運自保。
可此刻,那份最初的初衷與目的,卻在日復一日的安靜陪伴、無聲溫暖之中,悄然發生著偏移,一點點松動,一點點融化。
她想要的,不再僅僅是神骨之力,不再僅僅是痊愈重生。
而是……眼前這個會默默心疼她、會笨拙照顧她、會真心在意她的小小少年。
這一日,天色微陰,厚重云層壓得很低,天地間涼風漸起,空氣中帶著幾分微涼濕冷的氣息。
秋風一起,便帶上了透骨的涼,吹在身上,讓人忍不住發顫。
蘇靈汐體質本就畏寒,本源受損,經脈之中的滯澀陰寒之感,也比往日更為明顯、更為難熬。
她獨自坐在廊下,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小手輕輕攥著裙擺,蒼白的小臉上沒有半分血色,連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虛弱。
可她依舊像往常一樣,不哭鬧、不抱怨、不喊疼,只是安安靜靜地忍著,默默承受著身體深處的不適。
林辰恰好修行結束,緩緩睜開雙眼,一轉頭便看見了廊下那道單薄脆弱的身影。
小小的眉頭,下意識輕輕一皺。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放下手中一切,邁著短短的小腿,快步朝她跑了過去。
這一次,他不再是無意間的觸碰,不再是一時興起的好奇。
而是下意識、自然而然、近乎本能地靠近。
仿佛早已刻入骨子里——只要看見她不舒服、看見她難受,他就想立刻過去,想護著她,想讓她好一點。
他在蘇靈汐身前站定,小小的身影穩穩擋在她迎風的一側,替她擋住所有微涼秋風,然后笨拙卻認真地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掌,小心翼翼、無比輕柔地握住了她微涼纖細的小手。
沒有任何雜念,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算計。
就只是單純覺得,她的手很冷,自己的手很暖,握在一起,她就會舒服一點,就不會那么冷了。
掌心相貼、十指輕觸的瞬間——
嗡——
一股溫和醇厚、純凈無比的混沌神骨本源之力,不受絲毫控制、無需半點催動,再次自行流淌而出,順著兩人相握的雙手,悄無聲息、溫柔無比地涌入蘇靈汐體內。
溫潤暖意緩緩散開,一點點驅散她經脈深處糾纏不散的陰寒、滯澀與痛楚。
那些纏繞她數百年、近乎無解的道傷殘缺,在這股至高無上的混沌本源滋養下,竟以微不可查卻無比堅定的速度,一點點修復、一點點愈合。
蘇靈汐的身軀,幾不可查地輕輕一顫。
她緩緩抬眸,望向身前小小的少年。
林辰只是仰著小臉,烏黑明亮的眼眸澄澈干凈,認真地看著她,小聲而真誠地說道:
“這樣,就不冷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故作成熟的溫柔,沒有半分功利與算計。
只是一個四歲孩子,最直白、最純粹、最本能的關心與守護。
蘇靈汐靜靜地望著他,望著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塵埃、干凈得一塵不染的眼眸,心底一片柔軟,徹底融化。
活了數百年、冰封萬古的心湖,在這一刻,軟得一塌糊涂,再也冷不起來。
她輕輕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聲音軟糯輕柔,輕得幾乎要融進風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暖意:
“嗯。”
“哥哥的手,很暖。”
林辰立刻露出一抹小小的、滿足又開心的笑意,眉眼彎彎,干凈明亮。
他不知道自己給予的是何等至寶,只知道身邊的小丫頭不再那么冷、不再那么難受。
他就這么輕輕握著她的手,安安靜靜陪她坐在廊下,看著院中的草木隨風輕晃,看著秋葉一片片輕輕飄落。
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不喧鬧,也不覺得無趣。
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待在一起,便覺得安穩、舒心、無比美好。
不遠處,林嘯天和蘇婉遠遠看見這一幕,只當是兩個孩子天性親近、相處和睦,相視一笑,滿眼欣慰,并未多想,也未曾察覺那隱秘之中的驚天本源流轉。
他們誰也不知道。
這一日廊下的簡單相握,這一次無聲的溫暖相伴,只是一個微不足道、平凡無奇的開始。
在往后無人知曉的漫長歲月里,這樣無聲的陪伴、這樣自發的神骨溫養,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持續不斷地緩緩流淌。
從初秋微涼,到深冬飛雪;
從春暖花開,到夏日蟬鳴。
從最初青澀懵懂的相遇,到后來刻入骨髓、無法割舍的習慣與牽絆。
三年時光,悠悠而過,悄然而逝。
歲月安然,相伴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