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圣地的晨光,穿過層層云海,落在兩座相鄰的小院之間,灑下一片淺淡卻微涼的光暈。
蘇靈汐一早便在院中青石上盤膝調(diào)息,可靈徒一層的修為實在虛浮不堪,稍一引氣,紊亂的靈氣便如細針般,狠狠扎進她本就碎裂的道基之中。陣陣刺痛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過靜坐片刻,額間已滲滿細密的冷汗,蒼白的臉色更添幾分病態(tài),連指尖都在不易察覺地輕顫。她如今連穩(wěn)固自身都難如登天,半點多余力氣,都再分不出來。
隔壁小院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極輕的腳步聲,隔著一堵矮墻,緩緩靠近。
蘇辰慢慢走了出來。
他身上還是昨日那套最樸素的粗布衣物,洗得發(fā)白,尺寸也不甚合身,襯得身形愈發(fā)單薄。可即便如此,少年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沒有半分佝僂怯懦。抬眼看見院中調(diào)息的蘇靈汐,他原本空茫無措的眼神,瞬間便柔和下來,像找到了唯一的錨點。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安靜得像一片落葉,生怕驚擾了她療傷。
直到走近到能看清她蒼白面容的距離,才停下腳步,輕輕仰起頭,聲音干凈、安穩(wěn),又帶著刻入本能的依賴:
“姐姐。”
蘇靈汐緩緩睜開眼,氣息微喘,胸口輕輕起伏。她沒有多余的力氣露出溫和笑意,也無法上前半步,只是靜靜望著他,輕輕點了下頭,聲音輕淡卻安定:
“醒了。”
沒有多余的問候,沒有親昵的叮囑,沒有多余的觸碰。
她連多說幾句話,都覺得耗力。
可這樣近的距離,這樣一聲平淡的回應,已是她此刻,能給出的全部溫柔。
就在這時,院外小道上,兩道外門弟子的身影慢悠悠路過。
兩人目光隨意一掃,當看清站在圣女院中的蘇辰時,眼底立刻翻起毫不掩飾的鄙夷、輕蔑與嗤笑。
“嘖嘖,看,就是那個靠圣女可憐、才勉強留在圣地的廢人。”
“沒修為、沒血脈、沒背景,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還天天跟在圣女身邊,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我要是他,早就找個地縫鉆進去了,還好意思出來晃悠,礙眼得很。”
聲音不大不小,像刻意拿捏過一般,剛好能讓院子里的兩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一字一句,冰冷刺耳。
蘇辰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蜷了蜷,指節(jié)泛白。
他聽不懂家族恩怨、圣地規(guī)矩,可他能聽懂語氣里的厭惡,看懂眼神里的輕視。那些話語像細小的冰碴,扎在身上,涼而刺痛。
可他沒有抬頭瞪回去,沒有開口辯解半句,沒有流露出半分委屈慌亂,更沒有下意識往蘇靈汐身后躲去。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微微垂著眼簾,將所有冷言冷語、所有鄙夷嘲諷,盡數(shù)沉默著,咽進心底。
痛,受著。
辱,忍著。
苦,扛著。
蘇靈汐就站在他不遠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指甲悄悄掐進掌心,掐出淺淺的印子,心頭發(fā)澀發(fā)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少年,曾為了她,自剝神骨、自毀道基、瀕死絕境。可如今,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人如此輕賤。
可她腳步紋絲未動,嘴唇緊抿,終究沒有開口呵斥,沒有上前維護,沒有流露出半分偏私。
她不能。
一旦她出面護短,那些議論只會變本加厲,旁人會更加認定蘇辰是靠攀附圣女存活的累贅,日后的刁難與冷眼,只會更多、更狠。
更何況,她如今自身搖搖欲墜,靈徒一層的修為,連自保都勉強,根本沒有為他人撐腰的資格。
她能做的,只有靜靜站在那里,用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無聲地告訴他:
我在。
我一直在這里。
蘇辰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少年忽然抬起頭,望向她,清澈的眼底沒有怨,沒有怕,沒有委屈,只有淺淺的、讓人心頭發(fā)酸的依賴與懂事。
他微微張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
“姐姐,我沒事。”
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仿佛那些嘲諷,從未傷他分毫。
說完,他又安靜地低下頭,恢復了之前沉默的模樣,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院外的兩名弟子見兩人始終無動于衷,一個不怒,一個不護,只覺得無趣,嗤笑一聲,甩袖轉身,慢悠悠離開了。
一場小小的風波,來得突兀,去得無聲。
小院重歸安靜,只剩下微風拂過矮墻的輕響。
蘇靈汐沉默良久,終于輕輕開口,聲音微啞,卻異常堅定安定:
“往后,這般言語,會很多。”
蘇辰乖乖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畏懼,眼神干凈而認真:
“我知道。”
頓了頓,他又小聲補充,語氣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韌勁:
“我能扛。”
“只要姐姐在,就好。”
蘇靈汐心口猛地一顫,酸澀與暖意一同翻涌。
她望著眼前這個單薄卻堅韌的少年,良久,輕輕吐出一個字:
“嗯。”
晨光溫柔,灑在兩人之間,不遠不近,一墻之隔。
她自顧不暇,不能護他周全。
他一無所有,卻從不讓她為難。
不必擁抱,不必安慰,不必誓言。
日日相見,靜靜相伴。
你扛你的風雨,我渡我的劫。
只需一回頭,你就在眼前。
這便是他們此刻,在冰冷圣地之中,最安穩(wěn)、最珍貴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