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外,長夜被一道圣潔天光驟然撕裂。
并非凌厲威壓,亦無半分殺伐,只有一脈源自血脈深處的溫和浩蕩,自九天之上緩緩落下,輕柔卻不容抗拒地籠罩整片山林。
蘇靈汐指尖猛地一緊,心在瞬間沉到谷底。
是蘇家的氣息,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圣地獨有的圣力波動。
下一刻,虛空輕顫,空間如同水波般蕩開漣漪,一道身著素色圣袍的身影踏空而來。身姿如靜岳鎮世,面容沉肅如古玉,雙目開闔間,自有靈圣境獨有的厚重與威嚴,目光所及,連風都為之靜止。
正是蘇家之主,蘇蒼穹。
其身后數位圣者齊齊隨行,氣息內斂卻懾人,卻無一人敢多發一語,氣氛肅穆到極致。
圣女道基崩碎又重續,混沌神骨現世,這兩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讓整個修真界震動。
“父親。”
蘇靈汐撐著靈徒境一層的虛弱身軀,緩緩起身行禮,膝蓋微微發顫,面色蒼白如紙,氣息更是搖搖欲墜,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她經脈灼痛不止,道基碎裂不堪,連站穩都要拼盡全身力氣,此刻的她,早已是朝不保夕。
蘇蒼穹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一瞬便洞悉全貌:混沌神骨已穩穩入體,與她殘破的道基漸漸相融,而她身旁的少年……
神骨被強行剝離、丹田徹底碎裂、經脈寸斷、神魂瀕臨崩滅,已是油盡燈枯之態。
更致命的是,神骨與他神魂同源共生,他若死,神骨必留永難磨滅的隱患,甚至會影響蘇靈汐一生的修行之路。
沉默片刻,蘇蒼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能救。”
短短二字,如驚雷炸在蘇靈汐心頭。
她猛地抬眸,空洞灰暗的眸中終于泛起一絲求生的微光,聲音發顫:“真的……可以救他?”
“可以。”蘇蒼穹淡淡頷首,語氣卻驟然沉了幾分,“但神魂碎至這般地步,若要強行粘合續命,過往記憶便再難保留。”
他目光落在林辰毫無血色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醒來之后,他會忘記一切,忘記姓名,忘記來歷,忘記青陽城,忘記你。”
忘記你。
三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讓蘇靈汐幾乎窒息。
忘記那些朝夕相伴的歲月,忘記他以骨換命的深情,忘記她數百年歲月里唯一動心的人。
前塵過往,一筆勾銷。
蘇靈汐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一滴晶瑩的淚珠終究沒能忍住,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再睜開時,眸中只剩決絕與孤注一擲的堅定。
“救。”
只要他活著。
只要他還在這世上,哪怕忘了她,哪怕從頭再來,她也認了。
蘇蒼穹不再多言,屈指輕彈。
兩道溫潤至極的圣物之光同時落入林辰體內——一為續道蓮,金光流轉,緩緩修補他碎裂的經脈與丹田;一為歸神魂液,柔光氤氳,一點點重鑄他瀕臨崩滅的魂海。
靈圣之力如春水漫過,將那縷即將熄滅的生機牢牢穩住,再也不會輕易消散。
命,保住了。
可那些數年相伴、以骨換命、朝夕相守的溫暖過往,也在神魂重鑄的微光中,一點點消散,徹底歸零。
不知過了多久,林辰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模糊,渾身劇痛如裂,丹田死寂一片,所有修為盡數散去,連抬手都無比艱難。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從何而來,要往何處去,眼前的世界陌生而冰冷,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唯有在看見蘇靈汐的那一瞬,空洞死寂的眼底,竟毫無緣由地泛起一絲刻入神魂的暖意與依賴。
那是血脈深處的親近,是宿命烙下的印記,是哪怕忘記一切,也無法抹去的牽掛。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疼,聲音輕弱、沙啞,卻干凈得讓人心尖微顫,帶著本能的依賴:
“……姐姐。”
蘇靈汐身軀猛地一震,如遭雷擊。
曾幾何時,是年幼的她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喚他哥哥;
曾幾何時,是他護著她,替她擋下所有風雨;
而今命運輪轉,他忘盡前塵,一無所有,憑著靈魂深處的本能,只喚得出她一聲姐姐。
心酸、心疼、愧疚、溫柔,萬千情緒瞬間涌上心頭,堵得她幾乎說不出話。
她想伸手抱他,想將他護在身后,想為他擋去一切不安與冰冷。
可她做不到。
她只是靈徒一層,連自己都護不住,道基殘破,靈氣紊亂,隨時都可能再次崩毀。
她只能強忍著鼻尖的酸澀,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微啞,卻無比溫柔:
“我在。”
林辰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撫,下意識往她身邊靠了靠,安靜、溫順,像一只找到了歸宿的幼獸,只對她一人卸下所有防備。
蘇蒼穹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相依的模樣,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喙:
“此地不可久留,斬靈尊的波動已引來了四方窺探,隨我返回蘇家。他傷勢未穩,離了圣地圣力滋養,撐不過三日。”
蘇靈汐輕輕點頭,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辰。
她的動作都有些不穩,氣息虛浮到了極點,全憑一股護著他的意念在強行支撐。
她如今自身難保,再不能如從前一般,不動聲色地為他擋去所有風雨。
別說庇護,她連多一分力氣,都再也拿不出來。
林辰安靜地靠著她,步履虛浮,卻依舊腰背挺直,不肯露出半分狼狽。
面對蘇家圣者們淡漠、疏離、帶著審視與輕視的目光,他沒有躲閃,沒有怯懦,更沒有流露半分委屈與不安。
所有輕視、所有冷眼、所有不善,他盡數默然承受。
不卑,不亢,不辯,不怨。
蘇靈汐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頭澀得發疼,卻只能沉默。
她無力庇護,無力出聲,無力為他辯解半句。
她連自己都顧不上。
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
有些苦,只能他自己扛。
她能做的,只有輕輕握緊他微涼的手,指尖用力,聲音輕而安定,像一道永不熄滅的光:
“別怕,我陪著你,哪里都不去。”
林辰抬頭望著她,漆黑的眼眸里只有她一人,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柔軟,再次輕聲喚道:
“姐姐。”
一聲姐姐,是他失去所有記憶后,全部的柔軟與信任。
外界所有風雨冷眼,他一力承擔,絕不退縮。
圣潔天光緩緩卷起二人,劃破沉沉長夜,向著遠方圣地的方向飛速遠去。
前路是深宅圣地,是暗流冷眼,是步步荊棘的未卜征途。
她自身難保,修為盡廢;他一無所有,前塵盡忘。
可他們掌心相貼,心意相通。
都清楚地知道——
從今往后,只會越來越好。
從今往后,她守他,他信她,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