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安穩平淡中緩緩走過,朝起晨霧,暮落炊煙,青陽城的時光,慢得像是永遠不會流逝。蘇靈汐在林家一住,便是半月有余。
她是個安靜到近乎讓人心疼的小姑娘。
從不哭鬧,不調皮爭搶,也從不多言多語,走路輕緩得像一片落雪,說話細聲軟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院中寧靜。吃飯時安安靜靜,坐姿端正,細嚼慢咽,從不挑食,也從不給林嘯天和蘇婉添半分麻煩。
大多數時候,她都默默跟在林辰身后,一步一隨,不遠不近。
林辰在院中石臺上吐納修行,閉目凝神,運轉靈氣,她便輕輕搬來一個小小的矮凳,安安靜靜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動不動,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的身影;林辰在老樹下撿石子、擺弄枯枝玩耍,她便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不插話、不打擾,只是默默陪著。
不多話,不靠近,不喧鬧,像一縷安靜又柔軟的小影子,輕輕落在他身旁。
只有在偶爾抬頭,望向林辰的那一刻,她才會揚起那張蒼白精致的小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用軟糯干凈、像浸過溫水一般輕柔的聲音,輕輕喚上一聲:
“哥哥。”
一聲“哥哥”,干凈又純粹,沒有半分刻意,沒有半分討好,只有孩童最本真的依賴。
林辰從最初的陌生疏離,也漸漸習慣了身邊多這樣一個安靜的小尾巴。
他本就天生心性沉穩,比同齡孩童多了幾分早慧的溫柔與耐心,性子靜、心思細,久而久之,看蘇靈汐的眼神里,不自覺便多了幾分照顧、幾分在意、幾分本能的護佑。
他很快便發現,這個小姑娘的身體,遠比看上去還要虛弱。
她怕冷,哪怕青陽城中只是微涼的晨風拂過,都能讓她輕輕打顫,小臉蛋瞬間褪去血色,愈發蒼白;她極易疲憊,走上一小段路,便會微微喘息,胸口輕輕起伏,需要立刻坐下歇息;偶爾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她會悄悄攥緊小小的拳頭,眉尖輕輕一蹙,強忍著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不適,一聲不吭,從不喊疼,從不抱怨。
蘇婉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特意請來了青陽城最好的大夫,上門為蘇靈汐診脈看治。
大夫捋著花白胡須,細細診脈許久,最終只是輕輕搖頭,輕嘆一聲。
只說蘇靈汐是先天經脈孱弱,本源虧虛,氣血不足,屬于胎里帶來的頑疾虛癥,只能以靈藥慢慢溫養,無法根治,更絕對不能修行引氣,否則會直接傷及根本,讓本就脆弱的身軀徹底垮掉。
大人們聽了,只當她是天生體弱多病,滿心憐惜,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平日里多照料、多呵護,盡人事聽天命。
可林辰不一樣。
每當他靠近蘇靈汐,與她安安靜靜坐在一起,哪怕只是并肩曬著太陽、吹著微風,體內脊椎最深處那枚沉寂萬年的混沌神骨,便會輕輕一顫,泛起細微的共鳴。
一縷極淡、極溫和、極純凈的暖流,會不自覺地從骨中緩緩浮動,順著骨髓蔓延,像是在呼應她,又像是在本能地安撫她。
那股力量不燙、不烈、不霸道,只有純粹到極致的溫潤,像春日暖陽,像山間清泉,柔和得能撫平一切不適與痛楚。
林辰小小的心底,隱隱生出一個清晰又篤定的念頭:
我身體里的這股力量,好像……真的能幫到她。
能讓她不那么冷,不那么累,不那么難受,不總是一副隨時會倒下的模樣。
可他沒有沖動,沒有莽撞。
沒有趁晚上偷偷跑去她的房間,沒有伸手亂碰亂試,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更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父母、告訴任何人。
他只是一個四歲的小男孩。
只是單純心疼眼前這個總是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卻一直默默忍著難受、強裝堅強的小丫頭。
他會在打坐修行時,悄悄往她的方向挪近一點、再近一點,讓體內那股溫和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散出一絲,無聲無息籠罩她;
他會在晨風刮起時,默默站到她迎風的那一側,用小小的身子替她擋住些許涼意,不讓冷風直接吹到她蒼白的臉頰;
他會把娘親特意留給自己的靈果、甜糕、點心,悄悄推到她面前,仰著小臉,小聲卻認真地說一句:“你吃。”
所有的關心,都干凈、自然、不突兀、不刻意。
像孩童之間最純粹的照顧,像兄長對妹妹最本能的憐惜,像兩顆幼小的心,在無聲中慢慢靠近。
蘇靈汐似乎也清晰察覺到了這份溫柔。
她看向林辰的眼神,漸漸少了幾分歷經大道重創、沉寂數百年的淡漠與孤寂,多了一絲孩童該有的柔軟、暖意與依賴。原本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漸漸泛起一點點微光,一點點暖意,一點點屬于這個年紀該有的柔軟。
朝夕相伴,歲月安然。
風輕云淡,時光靜好。
小小的林家院中,兩道幼小的身影,一靜一穩,一弱一溫,在無人知曉的隱秘之中,在混沌神骨無聲的共鳴里,一點點靠近,一點點牽絆。
命運的絲線,悄然纏繞,再也無法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