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御書房。
墻上的天下堪輿圖又換了新的,原本地圖上“西涼”的版塊,已被涂成大晉的顏色,標注著“西州”。
兩年前,顧定邊的大軍踏破西涼王庭;那位不可一世的西涼王,墳頭草已經一米高了。
沈星冉拿著教鞭,敲了敲西州的位置。
“徐蔚和李芊瑜的折子。”謝辭坐在一旁,遞上一本冊子。
“徐蔚廢了奴隸制,把草場牛羊分給了奴隸。”
“李芊瑜建了三十所學堂,專收戰爭孤兒。”
沈星冉點點頭:“北邊呢?”
“林霄臣和趙恒是天生的政客。”謝辭說道:“北燕牧民現在只認大晉皇帝,不認部落頭人。喬穎的夜校,六十歲的老頭都能哼兩句大晉的戲詞。”
“南詔呢?”
提到南詔,謝辭的表情有些怪:“南詔……算是徹底廢了。”
“廢了?”
“孫勤真在那邊搞勞務輸出,第一批去汴京打工的五萬人,過年都回去了。”
謝辭嘆了口氣:“穿著綢緞,帶著雪鹽,還蓋了紅磚房。”
“整個南詔都為之沸騰,現在誰還愿意在山里打獵?”
“都削尖了腦袋想往大晉跑。就連南詔王的小兒子,都偷偷跑到了巴蜀,現在開了一家酒店。”
沈星冉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還有個更有意思的數據。”謝辭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冊子。
“這是禮部統計的,南詔下一代的入學情況。南詔百分之七十的適齡孩童,現在都在咱們大晉邊境的寄宿學校里讀書。”
“學的是漢字,說的是漢話,考的是大晉的試卷。”
“等這批孩子長大了……”謝辭嘖了一聲:“南詔這塊地,不用打,自己就姓沈了。”
沈星冉合上冊子,看向樓下“地盤大了,人多了,規矩就得改改了。”
沈星冉看著遠處正在擴建的街道。
“之前為了打仗,為了搞經濟,很多律法都是臨時拍腦袋定的。”
“現在天下初定,得立個長久的規矩。”
謝辭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陛下想修律?”
“不只是修律。”沈星冉轉過身:“朕要重修《大晉律》而且,這次朕不想讓六部那幾個老頭子關在屋子里瞎編。”
謝辭皺眉道:“那陛下打算?”
“發報紙。”沈星冉手一揮:“在《大晉月報》上發通告。”
“邀請天下各行各業的代表,進京參與修律。”
“商戶、工匠、農夫、甚至南詔和北燕的代表,都給朕請來。”
“朕要聽聽,他們真正需要什么樣的律法。”
“而且,定個規矩,以后《大晉律》五年一修。”
“跟不上時代的律法,就是廢紙。”
謝辭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帝王,眼底閃過一絲癡迷。
“陛下這又是要開天辟地啊。”
“不過……”謝辭話鋒一轉:“汴京城本來就擠,這下怕是要被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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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天下震動。
從來只有官府定法,百姓遵守,什么時候輪到百姓對律法指手畫腳了?
可《大晉月報》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還報銷路費!
一時間,通往汴京的官道上,車水馬龍。
不到十天。
原本就已經擴建了一倍的汴京城,再次變得擁擠不堪。
客棧爆滿,民房爆滿,連城外的道觀里都住滿了人。
大街上,隨處可見穿著皮袍的北燕人,戴著銀飾的南詔人,還有操著西州口音的商販。
他們操著生硬的官話,在茶館里爭得面紅耳赤。
“俺覺得,這商稅還得降!特別是對咱們這種小本生意!”
“降什么降?朝廷修路不要錢啊?俺覺得應該加重對欠薪的處罰!”
“對對對!俺們工匠最怕就是主家賴賬!”
整個汴京熱鬧非凡,充滿了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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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內。
沈星冉端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的文武百官。
前幾年精神抖擻的大臣們,如今一個個都無精打采的。
李亮站在最前面,官帽都有點歪了。
他的兩個眼圈發黑,眼袋浮腫,若是仔細看,還能發現他站著都在打晃。
不光是他。
戶部、工部、吏部……幾乎所有的尚書、侍郎,全是這副德行。
有的為了提神,在袖口上抹了風油精,熏得整個大殿一股刺鼻的味道。
甚至連一向注重儀表的顧定邊,胡茬子都冒出來一寸長,一臉的憔悴。
沈星冉有些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這兩年,大晉擴張得太快了。
版圖擴大了一倍,人口增加了三成。
各種工程要管,貿易要談,外交事務更是沒完沒了,數不清的瑣事都壓向了朝廷。
這幫大臣,確實是累慘了。
“眾愛卿。”沈星冉清了清嗓子:“今日朝會,朕有一項重要決議,要與諸位商議。”
李亮強撐著眼皮,拱了拱手:“陛下請講……臣聽著呢。”
沈星冉深吸一口氣:“朕決意,即日起女子可入私塾,可考科舉,可入朝為官。”
說完沈星冉握緊了龍椅的扶手,做好了迎接群臣反對的準備。
畢竟,在這個時代,女子為官,那是挑戰倫理綱常的大事;那些世家老臣,肯定會跳出來死諫。
一秒。
兩秒.......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跳出來撞柱子。
沈星冉有點疑惑:“眾愛卿,可有異議?”
“噗通!”禮部尚書,直接跪下了。
沈星冉看著他,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只見禮部尚書抬起頭神色激動道:“陛下!圣明啊!”
禮部尚書開始大吐苦水:“陛下您是不知道啊!禮部現在忙得連狗都不如啊!”
“又要管外交,還要管教化,還要接待那些南詔人!”
“臣手底下的人,三個月沒見過太陽!昨天一個侍郎直接栽倒在公文堆里,抬出來的時候還在說夢話,喊著要修典!”
禮部尚書指著自己的黑眼圈:“招人!必須招人!別說女子,就是頭豬!只要它會拱字兒,臣都要!”
李亮也撲通一聲跪下了:“陛下!戶部附議!全國的賬本都堆在戶部,算盤都打碎了幾百個!”
“臣現在閉上眼全是數字!女子心細,算賬肯定比這幫糙老爺們強!”
“求陛下趕緊開恩科!趕緊讓女官上崗!臣真的快熬死了!”
緊接著,工部尚書、吏部尚書……嘩啦啦跪倒一大片。
“臣等附議!只要能干活,男女無所謂!”
“陛下!臣那個部門缺人缺瘋了!”
“臣舉薦自家閨女!她算術一絕!”
“臣舉薦自家夫人!她管人是一把好手!”
整個太和殿,變成了一場大型的“訴苦大會”和“求職現場”。
這幫平日里滿口“之乎者也”、“男尊女卑”的大臣們。
在巨大的工作量面前,徹底拋棄了所謂的原則。
什么綱常倫理?能幫老子分擔點活兒,讓老子回家睡個囫圇覺,那才是硬道理!
沈星冉看著下面這群為了能招人,恨不得把自己全家都拉來干活的大臣,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這大晉的發展速度,看來是真的把這幫人給逼急了。
“咳咳。”沈星冉板起臉“既然眾愛卿都同意,那就這么定了。”
“傳旨,下個月加開恩科,不限男女。”
“凡是考中的,立刻分配到各部,填補空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高呼。
終于……終于能有人來分擔這該死的工作了!
退朝后。
沈星冉回到御書房,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這幫老家伙,還真是現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被陛下壓榨得太狠了。”屏風后,走出一個穿著正紅色宮裝的女子。
正是皇后許韶華。
兩年過去,許韶華身上的青澀早已褪去,她手里拿著一本賬冊,走到沈星冉面前。
“陛下這招順水推舟,用得極妙。”許韶華把賬冊放在桌上:“這是女子學院這兩年的結業名單。”
“一共三千人。”
“她們學了算術、律法、策論,還有格物。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沈星冉翻開名單,看著上面一個個名字,眼中滿是笑意。
“這三千人,就是大晉未來的女官,韶華,這兩年辛苦你了。”
許韶華笑了笑,走到沈星冉身后,輕輕幫她按揉著太陽穴。
“不辛苦。比起在后宮里爭風吃醋,臣妾更喜歡看著這些姑娘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
“她們現在走在街上,沒人敢說三道四。”
“因為她們手里有錢,腦子里有學問。”
“甚至很多人,賺得比自家男人還多。”許韶華的聲音里帶著驕傲:“陛下,您改變了這個世道。”
沈星冉閉上眼,享受著片刻的安寧。
“不是朕改變了世道,是世道本來就該如此。”
“對了。”沈星冉突然睜開眼,想起了什么:“這次恩科,你那個妹妹許韶妍,是不是也報名了?”
許韶華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輕笑一聲:“那個蠢丫頭,在平安寺吃了兩年齋飯,倒是把腦子吃清醒了。”
“回來后,哭著喊著要去女子學院。臣妾看她算賬還有點天賦,就讓她去了。”
“這次恩科,她說要考個戶部主事,給臣妾長長臉。”
沈星冉點了點頭:“只要有本事,朕不吝賞賜。”
“不過……”沈星冉轉過身,看著許韶華:“這次修律,你也得參與。”
“關于婚姻法,關于女子財產繼承權,這些東西,只有女人才最懂女人的苦。”
許韶華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臣妾明白。韶華定會為天下的女子,爭一份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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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
大晉第一次男女同考的恩科,在貢院拉開帷幕。
貢院門口的風景,成了汴京城的一大奇觀。
左邊排隊的,是頭戴方巾的書生。
右邊排隊的,是身穿儒裙,或干脆穿著男裝的女子。
兩隊人涇渭分明,互相打量。
有書生小聲嘀咕:“牝雞司晨,成何體統……”
話沒說完,就被同伴捂住了嘴。
“小點聲!沒看那邊站著的是誰嗎?”
書生抬頭一看。
女子隊伍最前面,站著一個英姿颯爽的姑娘,手里拿著一把折扇。
正是大理寺卿謝辭的親妹妹,謝瑤。
“那是謝閻王的妹妹!你也敢惹?”
“而且我聽說,這次的主考官之一,就是皇后娘娘!”
書生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貢院的大門緩緩打開。
沈星冉站在四樓上,看著那一群群走進考場的女子。
“叮鈴鈴——”識海深處,沉寂許久的琳瑯鐺,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主人!功德!好多功德!比平定戰亂的功德還要純粹!”
沈星冉微微一笑,她看著遠方。等這些女子走上朝堂,等大晉的律法真正做到眾生平等。
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