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是一塊掛在樹上的鐵板,被看門的大爺敲得咣咣響。
李勝強拿著備課本和粉筆盒,踏進一年級一班的門檻。他視線掃過全班,最后釘在沈星冉身上。
沈家的老三。一想到沈衛國和沈衛民那兩個混世魔王,李勝強的太陽穴就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他在黑板上寫下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母:a、O、e。
“同學們,今天學拼音。跟我讀,阿——”
幾十個農村娃扯開嗓子,吼得屋頂的灰都往下掉:“阿——”
沈星冉坐在那,單手撐著下巴。她看著黑板上那幾個符號,神魂深處,沉寂的琳瑯鐺輕輕震了一下。
這就是這個小世界的“符文”?結構也太簡陋了。
她只掃了一眼,這三個符號的發音、形狀、以及它們之間可能存在的組合邏輯,就已經在她腦子里推演完畢。
“嘴巴張大,阿——”李勝強還在費力地糾正發音。
旁邊的趙鐵柱張著大嘴,口水都快甩到她臉上了,喊得比誰都賣力。
沈星冉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坐得發霉了。
一堂課四十五分鐘,李勝強掰開揉碎,總算講完了“a、O、e”三個音。
下課的鐵板聲一響,李勝強剛放下粉筆,一個瘦小的身影就堵在了講臺前。
“李老師。”
李勝強低頭,是沈星冉。小丫頭背著手,仰著臉,神情認真得不像個七歲孩子。
“怎么了?沒聽懂?”李勝強下意識放柔了聲調,“剛學是有點難,回家讓你哥……算了,你別找你哥,老師明天再講一遍。”讓沈衛國教,能把“a”教成“ya”。
沈星冉搖了搖頭:“李老師,我不是沒聽懂。”她頓了頓,很誠懇地建議,“是你講得太慢了。能不能快點?我想學后面的字。”
李勝強愣住了。什么?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嚴重懷疑自己幻聽。他在守林村小學教了七年書,頭一回聽見有學生嫌他慢的。
而且,這話還是從沈家人的嘴里說出來的!
“你會了?”他差點笑出聲,“行,那你讀讀這個。”
他在黑板上隨手寫了個“e”。
“鵝。”沈星冉脫口而出。
“這個呢?”他又寫下一組還沒教的聲母和韻母,“b-a-ba”。
沈星冉看了一眼,瞬間了然:“爸。”
裝的吧?李勝強不信邪,拿起粉筆,刷刷刷又寫了一串:“m-a, d-a, p-O。”
“媽,大,破。”沈星冉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李勝強拿著粉筆的手頓住了。沈家祖墳這是……燒高香了?生了一窩混世魔王,終于憋出個文曲星?
“你以前學過?”他試探地問。
“沒有。”沈星冉實話實說,“剛才看了一眼就會了。”這種低級符文的組合邏輯,對她而言,比一加一等于二還簡單。她甚至已經自行推導出了所有聲母和韻母的拼讀規則。
“好,好,好!”李勝強看她的眼神瞬間變了,那是一種發現稀世珍寶的熱切。
“下節課數學,你好好聽。放學別走,來我辦公室!”
沈星冉點了下頭:“知道了。”
第二節課,數學。依然是李勝強,農村小學師資匱乏,一個老師包圓語數是常態。
他在黑板上寫:“1 1=2”。
“一個蘋果,再來一個,就是兩個蘋果……”
沈星冉看著黑板,再次陷入了那種神魂無處安放的空虛。這不就是最低階的靈石計數法么?
李勝強一邊講,一邊用余光瞟著沈星冉,見她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心里反而有了底。這孩子,是真的覺得簡單,不是裝的。
四十五分鐘的課,對沈星冉是酷刑。
放學鐵板聲剛響,沈衛國和沈衛民就逆著人流擠了進來。
“妹!回家!媽今兒做了貼餅子!”沈衛國的大嗓門在教室里炸開。
沈星冉坐在原位沒動:“哥,你們先回。”
“咋了?”沈衛民湊過來,“丟東西了?”
“李老師讓我放學去他辦公室。”
這話一出,沈衛國和沈衛民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兩人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在他們的世界觀里,被老師留堂,約等于犯了滔天大罪!
“妹,你干啥了?”沈衛國壓著嗓子,做賊似的問,“你拔李魔頭自行車氣門芯了?”
“還是往他茶杯里摻土了?”沈衛民接道。
沈星冉一臉無語:“我就不能是去討論學習?”
“不可能!”兄弟倆異口同聲。沈家基因里就沒這個選項!
“完了完了,”沈衛國急得原地轉圈,“開學第一天就留堂,爹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肯定說我沒帶好你!”
“妹,你好自為之。”沈衛民沉痛地拍拍她的肩膀,“哥回去給你留塊最大的餅子,算……算是斷頭飯。”
說完,兩人一陣風似的跑了,得趕緊回去想個由頭,或者先找個草垛躲起來,免得被爹的怒火殃及池魚。
看著兩個活寶的背影,沈星冉搖了搖頭,收拾好書包,慢悠悠晃進了教師辦公室。
辦公室里,李勝強已經等在那了。
“來,坐。”他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直接開門見山,“你說拼音慢,那咱們試試新速度。”
他拿出一張泛黃的拼音總表,指著上面的復韻母和鼻韻母,用比上課快三倍的語速飛快講解發音要領和拼讀規則。
沈星冉聽得津津有味,這才有點意思。
十五分鐘后,李勝強喝了口水潤嗓子:“記住多少?”
“都記住了。”
“吹牛可不是好習慣。”他板起臉,隨手指了個復雜的,“這個。”
“ang。”
“整體認讀音節呢?”
“Zhi, Chi, Shi, ri……”沈星冉一口氣背完,字正腔圓,分毫不差。
李勝強的心跳漏了一拍。十五分鐘,一個七歲的孩子,學完了別人一學期的拼音內容,而且融會貫通!
“你……你等等。”他收起拼音表,換上數學書,“再試試數學。”
這一試,李勝強徹底懷疑人生了。
加減法,沈星冉掃一眼原理就通了。兩位數,三位數,進位,退位,對她來說根本不需要思考,答案脫口而出。
二十分鐘后,李勝強翻到了二年級的應用題。
“小明有五個蘋果,小紅比小明多三個,小剛的蘋果是小紅的一半……呃,一半是除法,你還沒……”
“小紅八個,一半是四,小剛四個。”沈星冉打斷了他。
李勝強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你懂除法?”
“不懂。”沈星冉搖頭,“但我知道怎么把東西分開。”這是邏輯,修仙者分丹藥分靈石的基本功。
天才!絕世天才!
李勝強看著墻上的掛鐘,剛好過去三十五分鐘。
三十五分鐘,這丫頭學完了小學一二年級的語文和數學。讓她在一班上課,那不是耽誤,那是犯罪!
“你坐著別動!千萬別動!”李勝強扔下一句話,瘋了似的沖出辦公室。
不出兩分鐘,他拽著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是校長張德順。
“老李,你扯我干什么!像什么樣子!”張德順手里的旱煙袋都快掉了。
“校長!您快看!”李勝強指著沈星冉,手都在抖,“我們學校,出神童了!”
張德順看了一眼沈星冉:“沈大隊長的老三?剛入學的?”
“對!剛入學!”李勝強臉都漲紅了,“半小時!她把一二年級的課全學完了!”
張德順吧嗒一口煙,滿臉不信:“老李,你中午喝了?沈家那倆小子啥德行你不知道?她能是神童?”
“您不信就考考她!”李勝強把書拍在桌上。
張德順半信半疑,隨手翻開二年級語文,指著一篇課文:“念。”
沈星冉掃了一眼,通篇都是漢字,沒有拼音:“秋天到了,天氣涼了,一片片黃葉從樹上落下來……”
張德順的煙斗停在半空。他又翻開數學書,指了道二年級的奧數題:“這個呢?”
“十五。”
張德順手一抖煙灰掉在褲子上,燙得他一哆嗦:“丫頭,怎么算的?”
“規律,前面加二,后面加三,這里加四。”
張德順和李勝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四個字:撿到寶了!
“校長,沈星冉不能在班里上課了,那是浪費人才!”
“對!不能按部就班!”張德順點頭,“這樣,以后你不用去教室了。”
沈星冉眼睛一亮:“那能回家自學嗎?”
“不行!”兩個老師異口同聲。
張德順清了清嗓子:“你以后,就來辦公室上課。哪個老師有空,哪個老師教你!我們全校老師給你一個人開小灶!我倒要看看,你這小腦袋瓜里到底能裝多少東西!”
沈星冉有點無奈,看著兩個打了雞血的老師,知道這事沒得商量。
算了,辦公室就辦公室吧。
與此同時,沈家院子里。
沈衛國和沈衛民直挺挺跪在搓衣板上,瑟瑟發抖。王華莉手持雞毛撣子:“說!你妹妹到底犯什么事了!”
“娘,我們真不知道啊!”沈衛國哭喪著臉,“李魔頭親自留的人,還能有好事?”
沈鴻旗在一旁急得轉圈:“我就說不能上學!這下好了!我這就去學校把人接回來,這學,咱不念了!”
話音剛落,院門被推開。
沈星冉背著小書包,哼著不成調的曲兒走了進來。
“妹……你還活著?”沈衛國小心翼翼地問。
沈星冉掃了一眼這三堂會審的架勢,翻了個白眼:“活著呢,老師還夸我了。”
“夸你?”王華莉不信,“留堂還能是好事?”
“老師覺得我太聰明,以后不用去教室了。”沈星冉放下書包,拿起桌上的紅薯啃了一口。
“被開除了?!”沈鴻旗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不是,”沈星冉慢悠悠地說,“是校長讓我去辦公室上課,說要重點培養。”
良久的沉默后,沈衛國壓低聲音,對他二弟嘀咕了一句。
“完了,我妹不僅傻了,還學會吹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