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守林村。
蜿蜒的黃泥路上,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哼哧哼哧地爬上坡。
車停在沈家破舊的院門前;沈鴻旗搓著手迎出來。
他身后站著沈衛國和沈衛民,兩人都縮著脖子,盯著那輛車。
車門開了,夏志威先下來,李雪跟著下車,手里牽著夏星冉。
夏星冉氣色好了很多,穿著嶄新的紅色羽絨服,圍著白圍巾。
夏志威打開后備箱。
里面塞滿了粉色的書包、蕾絲裙子、洋娃娃。
“鴻旗大哥,東西都在這兒了。”夏志威指著后備箱:“這是沈玥以前用的。”
沈鴻旗愣了,看看那些東西,又看看自家的土墻。
“哎,好,費心了。”他轉頭沖屋里喊:“玥玥!出來搬東西!”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玥走了出來;她身上那件粉色羽絨服蹭了好幾塊灰,袖口黑乎乎的,頭發也亂糟糟。
她看見吉普車,看見夏志威和李雪,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爸爸!媽媽!”
沈玥喊了一聲,邁開腿就往這邊沖。
她想回家,她受夠了這里的土炕,旱廁!
剛跑出兩步,一聲冷喝讓她停在原地。
“別。”夏志威抬起一只手,掌心對著她。
沈玥嘴唇哆嗦:“爸爸……”
“我姓夏。”夏志威的聲音很平,“你姓沈。”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沈鴻旗:“那才是你爸。”
沈玥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你們不要我了?”
夏志威蹲下身,看著她:“你不是總說我們煩嗎?逼你練琴,逼你學奧數,逼你考第一。你說你討厭那個家。”
沈玥的身體抖了起來。
“現在,你自由了。”夏志威站起身“這里沒人逼你,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
沈玥的臉一片煞白,她扭頭看李雪:“媽……”
李雪別過頭,再轉過來時,眼神冰冷:“別叫我媽。沈玥,你占了星冉九年的人生。”
李雪指著一旁的夏星冉:“你彈琴的時候,她在割豬草。你吃巧克力的時候,她在啃紅薯。你享受過了,現在該回歸你自己的人生了。”
沈玥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那一堆粉色的行李,突然明白了。
那個家,沒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臟兮兮的鞋。
“好的……叔叔,阿姨。”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進屋吧,吃飯。”沈鴻旗走過來,嘆了口氣,拎起兩個大包。
桌上擺滿了菜,一大鍋雞湯冒著熱氣。
“星冉,吃個雞腿。”王華莉紅著眼,把一只雞腿夾到夏星冉碗里。
“謝謝……娘。”夏星冉和李雪他們說了,以后還是叫他們爹娘,畢竟沈鴻旗和王華莉,這些年真的是很心疼自己。
“哎。”王華莉抹了把淚,又給她夾了塊雞胸肉:“去了省城,要聽話。”
夏星冉點點頭,安靜地吃飯。
沈玥坐在桌角;碗里只有半碗紅薯稀飯,幾塊雞脖子。
夏志威在給夏星冉剝雞蛋,李雪在給夏星冉擦嘴角。
沈鴻旗和王華莉的眼睛,也都在夏星冉身上。
沒人看她。
沈玥端起自己的碗想砸了,手舉到半空,停住了。
她盯著碗里的紅薯稀飯,又扭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吉普車。
車還停在那,但是哪個家不是自己的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碗放回桌上,沒發出一絲聲音。
她低下頭,一滴眼淚掉進碗里,端起碗,大口喝粥。
飯吃完了。
李雪拉著王華莉的手,兩個母親哭成一團:“大姐,星冉交給我,你放心。”
“好,好,只要孩子好,我就放心。”
夏星冉站在車邊,對著沈鴻旗和王華莉,深深鞠了一躬。
“爹,娘,保重。大哥,二哥,好好讀書。”
“我在省城等你們。”
沈衛國握緊拳頭,大聲喊:“妹!等著!我肯定考去省城!”
夏星冉笑了笑,上了車。
車門關上,吉普車緩緩啟動。
沈玥站在屋檐下,死死盯著那輛車。
直到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
“行了,別看了。”沈鴻旗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人走了,咱們的日子還得過。”
他轉身,看著院子里的三個孩子。
“衛國,衛民,收拾東西。咱們也不在村里待了。”
沈衛國就問:“爹,去哪?”
“進城。你大妹星冉給咱們掙了前程,我在縣里有了工作,有了房。”
“搬去縣城住。”
沈玥抬起頭驚喜的看著沈鴻旗,縣城?
沈鴻旗看了她一眼:“沈玥,你也別高興得太早。”
他指著那堆粉色的行李:“你自己收拾好你自己的東西;到了縣城,你也得給我讀書。”
“你姐說了,不能把你養成廢物。”
“從明天起,跟著你哥他們,從一年級開始補。補不回來,不許吃飯。”
沈玥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看著沈鴻旗那張黝黑的臉,真正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聽見沒有?”沈鴻旗吼了一嗓子。
沈玥縮了縮脖子,眼淚又下來了:“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