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服務臺的電話鈴,大清早就響個沒完。
值班大姐扯著嗓子喊:“D省的馬偉!馬偉在不在?長途加急!”
馬偉正蹲在屋里刷牙,滿嘴白沫子。
一聽這話,他把牙刷往茶缸里一扔,披著軍大衣就沖了出去。
李秀芳正在給沈星冉梳頭,手一抖,差點揪下一根頭發。
“這么急?別是出什么事了吧?”李秀芳心里有點慌。
沈星冉看著鏡子里的李秀芳:“老師,別慌,肯定是好事。”
沒過五分鐘,馬偉一陣風似的沖了回來。
人還沒進屋,聲音先到了:“老李!星冉!”
他一腳門里一腳門外,臉漲得通紅,想說話又說不出來,激動得一個勁兒拍大腿。
“老馬,到底怎么了?”李秀芳站了起來。
馬偉一拍手:“發了!咱們發了!”
“省教育廳親自打來的電話!說是咱們這次露了大臉,省領導高興壞了!特批了一筆經費,三百塊!”
“三百塊?”李秀芳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四十。
三百塊,是筆巨款。
“領導說了,讓咱們別急著回去。帶著星冉在京市好好玩一周!逛故宮,爬長城。”
“吃烤鴨!涮羊肉!所有開銷,省里報銷!”
沈星冉坐在床邊,晃蕩著兩條腿:“馬伯伯,那咱們是不是可以去領獎金了?”
馬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你個小財迷!對,領獎金!現在就去!”
三人收拾妥當,直奔競賽組委會。
組委會設在一個老式四合院里,門口停著幾輛小轎車。
負責發獎金的,正是昨天那個頒獎的白發老教授。
看到沈星冉進來,老教授摘下眼鏡,笑瞇瞇地招手。
“小丫頭,來。”
沈星冉乖巧地走過去:“爺爺好。”
老教授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實的信封。
“本來呢,一等獎是一百五十塊。”
沈星冉心里盤算著這能買多少斤豬肉。
老教授頓了頓,又從抽屜里拿出五張十塊錢的。
他把錢塞進信封,遞給沈星冉。
“但是經過組委會討論,決定給你加五十。一共兩百塊。”
沈星冉接信封的手停住了:“爺爺,為什么?”
老教授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沈星冉的頭:“因為你昨天那番話。”
“泥土里的種子,也能開出花來。”
“這話說的太好了,我們這些老頭子都很感動。”
“這多出來的五十塊,是給你買書的,也是給那些還在泥土里的種子的希望。”
沈星冉深深鞠了一躬:“謝謝爺爺,我會努力開花的。”
兩百塊錢,分量不輕。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是一筆能改變家庭命運的巨款。
馬偉小心地把信封揣進貼身口袋“星冉,這錢伯伯給你收起來,回去了交給你娘。”
剛出四合院的大門,馬偉還沒站穩。
呼啦一下,圍上來一群人。照相機咔嚓咔嚓直閃。
“沈星冉同學!我是《京市日報》的記者!”
“我是《青年報》的!能不能采訪你幾句?”
“我是教育電視臺的……”
馬偉和李秀芳哪見過這陣仗,下意識地把沈星冉護在身后。
“干什么!干什么!別嚇著孩子!”
李秀芳也橫著眉毛“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出示工作證!”
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男記者,亮出工作證。
“老師別誤會!我們是《青年報》的記者!”
“還有我們!《教育日報》的!”
“《京市晚報》!”
七八個記者把三人圍住。
“沈星冉同學,昨天你的發言太感人了,我們想做個專訪。”
“對,關于你的成長經歷。”
馬偉皺著眉,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孩子累了,要休息。”
“再說了,她還小,萬一說錯了咋辦?”
記者們不干了,往前擠“這位老師,就問幾個問題!”
“這可是宣傳典型的好機會啊!”
那個戴眼鏡的記者眼珠一轉,喊道:“我們采訪也有勞務費!”
馬偉不推了;躲在后面的沈星冉也探出了小腦袋。
“勞務費?多少錢?”
記者一看有戲,趕緊說:“一篇深度專訪,八十塊!”
八十塊!
沈星冉從馬偉身后鉆出來:“才八十?我這個應該很有宣傳教育意義的。”她小臉一揚。
記者咬咬牙:“一百!這是我們報社給特殊人才的專項補貼,最高標準了!”
沈星冉笑了:“成交。”
她指了指旁邊的茶館;“咱們坐著聊,我知無不言。”
馬偉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說:“星冉,這……合適嗎?”
沈星冉壓低聲音,沖馬偉擠擠眼:“馬伯伯,送上門的錢,不要白不要。”
“再說了,這也是給咱們D省做宣傳,回去劉局長還得夸您呢。”
馬偉一想,對啊!這要是上了京市的大報紙,那可是好事情。
“行!聊!好好聊!”馬偉立馬變了臉,熱情地招呼記者。
“各位同志,里面請,茶水我請客!”
茶館里,熱氣騰騰。
沈星冉坐在中間,面前擺著一盤瓜子。
七八個記者圍了一圈:“沈星冉同學,聽說你是在煤油燈下自學的?”
沈星冉嗑了一顆瓜子:“是啊,村里沒電。天一黑,看著那點燈火,我就在想……”
“想什么?”記者追問。
“想我娘說的話。”沈星冉把瓜子皮吐到桌上的小碟子里,“她說,燈亮著,就不怕黑。”
“那你平時除了做題,還喜歡干什么?”
“看書。”
“看歷史,看近代史。我想知道,我們國家是怎么從挨打到站起來的。”
“也想知道,像我這樣的農村孩子,以后能干點啥。”
幾個記者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那個戴眼鏡的男記者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一個九歲女孩的強國夢。
采訪持續了兩個小時。
最后,記者們心滿意足地掏錢。
這家一百,那家一百。
沈星冉的小書包很快就鼓了起來。
送走最后一波記者,馬偉坐在椅子上:“星冉啊,你這嘴皮子,隨誰了?”
他擦著汗,“我看你以后不想搞數學了,去當外交官吧。”
沈星冉數著錢:“伯伯,這就是知識的力量。走!咱們去故宮!門票錢我出了!”
……
接下來的幾天,沈星冉開啟了游客模式。
故宮的紅墻黃瓦下,留下了她小小的身影。
馬偉拿著借來的相機,咔嚓咔嚓給她拍照。
“星冉,笑一個!別老板著臉。”
沈星冉扯了扯嘴角,比了個剪刀手。
好傻。
但為了讓爹娘看到照片,傻就傻吧。
他們在全聚德吃了烤鴨,馬偉撕下一塊鴨皮塞進嘴里,眼睛都享受得瞇成了一條縫。
“這輩子值了。”
他們在長城上吹了冷風,沈星冉站在烽火臺上,看著蜿蜒的巨龍。
這大好河山,如今太平盛世,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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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在京市游山玩水的時候,一封封印著他們采訪稿的報紙,被送往了全國各地。
《華夏青年報》的頭版頭條,印著個大標題,說她是“泥土里的金鳳凰”。
配圖是她在領獎臺上,舉著獎杯的照片。
《教育日報》更是用了整整一個版面,文章里把沈星冉寫得極其勵志。
說她冬天手凍裂了還握著筆,為了省錢買書只吃紅薯。
雖然有加工,但核心事實沒錯。
這一下,不知多少家長拿著報紙,指著沈星冉的照片教育孩子。
“看看人家!九歲!農村的!全國第一!”
“你再看看你!天天就知道玩彈球!”
D省,江縣。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一路狂飆:“沈隊長!沈鴻旗!快出來!”
沈鴻旗正在大隊部開會,聽見喊聲跑了出來:“咋了?”
郵遞員把一摞報紙往他懷里一塞。
“你閨女!上報紙了!中央的大報紙!”
“啥?”沈鴻旗手一抖,報紙差點掉地上。
周圍的村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快念念!上面寫啥了?”
村支書戴上老花鏡,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D省江縣光華鎮……沈星冉……”
“好!好啊!”
沈鴻旗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那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報紙上閨女的照片。
那是他的種,是老沈家的驕傲。
“放炮!必須放炮!”
沈福貴不知從哪鉆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掛鞭炮。
“今兒個全村吃糖水!我掏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