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本來打算自己坐火車再轉長途客車去新縣。
阿貴第一個不干。
“沈姐,不行。”他雙手交叉,直接堵在了賓館房門口,“堅哥臨走的時候拉著我說了三遍——細妹要是少一根頭發,你就別回來了。”
旁邊那個叫阿財的黑衣年輕人跟著猛點頭。
沈星冉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倆人。
“我去探親而已,用不著這么緊張。”
阿貴一張臉快皺成了苦瓜:“沈小姐,那邊山路十八彎,聽說最后幾公里連公路都沒有。您一個人進山,出了事誰負責?堅哥會打死我的。”
阿財在旁邊補了一句:“陳叔也交代了。”
沈星冉想了想,沒再堅持。“行,你們跟著。”
阿貴松了一口氣。
沈星冉轉身回房間,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撲撲的街景,腦子里轉了幾圈。
探親這事說大不大,但她很清楚,這次回去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
沈大柱十七歲出這個村子的時候,身上一條褲衩,兜里沒有一分錢。他女兒回來,不能寒磣。要讓村里人知道——沈大柱這輩子沒白活。
“阿貴。”
“到!”
“幫我打聽一下,這邊哪里能買到車。”
阿貴愣了一下:“買車?租一輛不就行了?”
“買。紅旗。兩輛。”
阿貴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跟沈星冉待久了,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她說買,就是買,問多了自討沒趣。
“我去問。”阿貴出了門,阿財留在走廊里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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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年的內地,私人想買紅旗轎車,正常流程能跑斷腿。
沈星冉不走正常流程。
陳定國那邊給省里打了招呼,省外經貿委的人又跟地方對接了一輪。一千萬英鎊的捐贈擺在那兒,人家要買兩輛車,這點面子當然要給。
不到一天,兩輛黑色紅旗就停在了白天鵝賓館門口。嶄新的車漆亮得能照見人影,保險杠上的鍍鉻件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阿貴繞著車轉了三圈,蹲下去看了看底盤,又站起來拍了拍引擎蓋,眼睛都看直了。
“沈小姐,這車比堅哥的豐田皇冠氣派多了。”
“回去別跟他說。”
“為什么?”
“他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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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的問題解決了,下一步是禮。
廣州有個很大的國際商貿城,沈星冉帶著阿貴和阿財直接殺了進去。
商貿城三層樓,什么都賣。沈星冉的采購方式跟陳巧慧當年給她買衣服的路子一模一樣——不挑,掃貨。
她先到布料攤子,燈芯絨要了二十匹,深藍的藏青的灰色的挑了一圈,又順手拿了些碎花的。老板娘的算盤珠子都快撥飛了。
往前走是日用品區,香皂毛巾各要了兩三箱,暖水壺和印著牡丹花的搪瓷臉盆也拿了幾十個。
阿貴跟在后面搬東西,汗衫濕了兩遍。阿財沉默的扛著三個大編織袋,面無表情,脖子上的青筋倒是跳了兩下。
走到食品區的時候,沈星冉的步子慢了下來。
她看見一個攤位上擺著麥乳精、罐頭、水果糖、餅干,都是這年頭農村里難得見到的好東西。
她指著麥乳精和黃桃罐頭,讓老板把貨架上的全包了,大白兔奶糖也稱了五十斤。老板已經不用算盤了,直接拿紙筆在那列清單。
阿貴氣喘吁吁的把第五趟東西塞進后備箱,回來抹了一把汗:“沈小姐,兩輛車的后備箱都快塞滿了。”
沈星冉站在一個賣文具的攤位前,又買了五十盒鉛筆,一百本作業本,還有三十個結實的帆布書包。
阿貴終于忍不住了:“沈小姐,您這是去探親還是去救濟?”
沈星冉放下手里的東西,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村子,窮。”
就三個字,阿貴不說話了。
沈星冉付了錢,總共花了不到兩千塊人民幣。擱她瑞士賬戶里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兩輛紅旗的后備箱和后座被塞得滿滿當當,編織袋紙箱布匹堆在一起,最上面還露出半箱大白兔奶糖的包裝。阿財坐在副駕駛上,懷里還抱著兩個暖水壺。
琳瑯鐺在識海里幽幽開口:“主人,你這陣仗,跟星際時代的補給艦出發差不多了。”
“那個補給艦比這氣派多了。”
“也是,那個沒有暖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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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紹坡村已經鬧翻天了。
消息是三天前傳下來的。先是鄉干部老劉跑了一趟,找到沈大安說了情況。沈大安蹲在門口,煙桿在手里轉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
四哥的女兒。
他十三歲之后就沒見過四哥了,四哥走那天是什么表情他都記不清了。后來家里斷了聯系,爹娘等了十幾年,等到老了,等到埋進了土里,也沒等到一封信。
現在四哥的女兒要回來。
那四哥呢?
老劉說,四哥不在了。
沈大安蹲回石階上,把煙桿磕了三下,煙灰掉在地上。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整個村子,然后傳到了隔壁坪上村——二姐沈大英第二天一早就趕了過來。三姐沈大蘭從鎮上坐了兩個小時的拖拉機也到了。
縣里的意思很明確:這個港商不是普通人,給國家捐了一個多億,省里頭都打了招呼。她父親是紹坡村出去的,這次回來探親,務必接待好。
張鶴年縣長親自到了村里,開了一個簡短的協調會。他沒有說太多大道理,只說了一句:“人家千里迢迢回來認親,咱們不能讓人家覺得家里不像個家。”
這話到位了。
村里不用動員,所有人自發行動起來。
沈大安家門口的泥路,七八個漢子拿著鐵鍬在墊土填坑。石板路上長的雜草,被幾個婆娘蹲著一根根拔掉。
沈大安的大兒子沈建國二十三,媳婦姓周,結婚兩年剛生了個兒子。接到消息的第二天,周氏天不亮就回了娘家,拎回來兩只母雞一只公雞,還有半籃子雞蛋。
“媽說了,這雞不要錢,讓咱拿著用。”周氏把雞往院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雞毛,扭頭就去灶房燒水。
沈建國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個刷子在使勁刷堂屋的條凳。那條凳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他想刷出點樣子來。
“算了算了。”沈大安從屋里出來,看見兒子在那折騰,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擦干凈就行了,刷什么刷,這凳子跟你一樣命硬,越刷越爛。”
小兒子沈建軍十九,還沒成家,人機靈,一大早就跑到村頭小溪邊洗了三個來回。回來換了一身干凈衣服,站在院子里挺直了腰板。
沈大安看了他一眼:“你挺什么,又不是你當兵。”
沈建軍嘿嘿一笑:“爹,我洗干凈點不行啊?堂姐從香港回來的,人家那邊的人金貴。”
“金什么貴,都是一個沈家出來的,你客氣什么。”
嘴上這么說,沈大安自己也換了一身衣服。過年才穿的那件藍色中山裝,袖口有點短了,他扯了扯,將就著穿。
二姐沈大英從坪上村帶了十斤臘肉和一筐自家種的菜過來。她性子爽利,進門就開始指揮:“灶臺擦了沒有?鍋刷了沒有?碗筷夠不夠?不夠去我家搬。”
三姐沈大蘭安靜些,到了之后先去后山看了一眼那個空墳。
她蹲在墳前,看了很久。“老四,你走了這么多年,也不給家里捎個信,現在你女兒替你回來了。”
她把墳頭的雜草拔干凈,培了一把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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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凈凈。
堂屋的桌椅擦了三遍,地掃了四遍。灶房里柴火劈好了,水缸挑滿了。院子角落的雞籠重新扎了一道篾條,三只雞在里面不安分的撲騰。
沈大安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手里又搓起了旱煙。他沒抽,就搓著,煙絲撒了一地。
眼睛望著村口那條進山的路,路盡頭是大山,山那邊是通往縣城的公路。
四哥的女兒,要從那條路進來。
屋里,周氏探出頭:“爹,天黑了,進來吃飯吧。”
沈大安沒動。“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