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拂面,如刀鋒刮過。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
雪勢漸弱,徹骨的寒意卻愈發肆虐,浸透行人肌膚。
一輛華貴馬車自西方緩緩駛來,車輪碾碎冰碴,沙沙作響。
車廂內隱約傳來一男一女的交談。
男子聲線洪亮,帶著慵懶調侃,指向窗外一路向東的深淺足跡:
“這些腳印深淺不一,那人走了不少路,怕是精疲力竭,卻仍不肯停歇。”
女子嗓音輕柔,滿是憐惜:
“這般天寒地凍還在風雪中趕路,實在可憐,想來遠處有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她看向男子試探道:“哥哥,若是遇到他,我們捎他一程如何?”
男子嘴角微揚,毫不在意:
“租不起馬車,只能靠雙腿趕路,不過是個窮人。
“瀟瀟,你何必為一個窮苦路人費心?這天下窮人無數,一輛馬車又能捎幾人?”
雪終于停下。
天地間寒意依舊濃重,萬物冰封,一片死寂。
這份死寂,被一陣由遠及近的聲音打破。
是腳踩進雪地的簌簌聲。
男子耳力極佳,興致頓起: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這天氣里趕路。”
他撩起貂皮車簾推窗望去,只見一道踽踽獨行的背影。
茫茫雪色中,那身影單薄孤立,步伐踉蹌,盡顯強弩之末的疲憊。
可脊背依舊筆直如槍,分毫未彎。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竟是一位女子。
僅憑這道孤絕的背影,他便斷定此女必定容貌不俗。
他立刻吩咐車夫:
“再快些,這般天氣趕路人實在可憐,快請她上車暖暖身子。”
車廂內的女子大為詫異,兄長方才還不愿捎人,怎會突然改變主意?
她也推窗望去,一眼看見雪地里纖細的身影,神情驟然繃緊,眼底滿是驚恐,聲音發顫地勸阻:
“哥哥,我們別讓陌生人上車....
“一個女子大雪天獨自趕路太過蹊蹺,定非善類,我聽聞有些妖魔專會幻化成女子勾引路人。”
男子溫和的臉色瞬間冷沉,語氣也更重幾分:
“怎么,出了李家,你就敢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別忘了你是怎么才能跟著我出來的。”
李瀟瀟身軀一震,唇瓣微動,終究不敢再多言。
馬車在積雪官道上行得緩慢,李風早已等不及,干脆下車疾步追上那道身影。
蘇清雪已連續趕路多日,又身負傷勢,疲憊到極致。
耳邊忽然傳來陌生男子的聲音:
“姑娘,外頭天寒地凍,車里暖和,上車歇息片刻吧。”
蘇清雪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眼前男子身著月白錦緞貂裘,腰束墨玉玉帶,面容俊朗,正指著身后的馬車。
男子瞥見她的容貌,瞬間呆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久久無言。
蘇清雪眉頭微蹙,不答反問:“你可知普渡禪院往何處去?”
男子回過神,連忙收斂神色,彬彬有禮道:
“姑娘也是去普渡禪院?
“天下竟有這般巧事,在下李風,正是去那里拜師學藝。
“此去路程尚遠,姑娘若不嫌棄,不妨與我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四大部洲佛寺眾多,可大多是凡俗廟宇,真正能傳授修行功法的宗門寥寥無幾。
佛門修行門派中有四寺八宗八院。
四寺八宗為正統道場,入內便要削發為僧尼。
八院則更似世俗修行門派,如同居士,無需剃度,規矩也更少。
普渡禪院雖非正統佛門道場,卻傳承正統佛家修行法門,是除佛門四寺外實力最強的門派,猶在其余八宗七院之上。
佛門四寺收徒重緣法,從不廣開門庭,普渡禪院便是蘇清雪眼下最好的選擇,且此院正好位于南贍部洲。
蘇清雪一路打聽,這是她遇到的第一個知曉普渡禪院確切方位的人。
有人同行也能省去麻煩,便微微頷首。
李風難掩喜色,連忙上前做請:“姑娘快上車,莫在風雪中久立。”
二人走到馬車旁,車內的李瀟瀟再次急聲開口:
“哥哥,這位姐姐來歷不明,我們還是不要....”
李風笑意瞬間斂去,語調冰冷:
“李瀟瀟,你以為離開李家,我就管不了你嗎?”
李瀟瀟身軀一顫,后半截話生生堵在喉嚨里,再不敢作聲。
李風轉頭看向蘇清雪,又換上溫和神色:
“姑娘請上車,這是家妹李瀟瀟,自幼膽子小。”
蘇清雪點頭上車,暖意撲面而來。
正對面坐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著淺黃衣裙,身姿窈窕,容貌秀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李瀟瀟目光緊緊鎖著她,似在哀求。
蘇清雪一言不發,徑直在馬車左側落座,李風隨后上車坐在右側。
馬車內空間寬敞,中間擺著一具三足紫銅火爐,被牢牢固定在梨花木座上,以防顛簸傾倒。
爐蓋也是緊閉,這樣木炭便不會灑出來。
爐內燃著上等銀絲炭,炭塊雕有麒麟虎豹,火勢溫順無煙,只源源不斷散出柔和暖意。
“不知小姐芳名?”李風坐好后問道。
蘇清雪微微沉吟:“叫我蘇渺渺就好。”
以后她就叫蘇渺渺。
雖說南贍部洲之人未必知曉積雷山妖王蘇清雪這個名字,就算知道,肯定也以為是同名。
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之多,多她一個不多。
但還是換個名字保險。
至于為何還姓蘇,自然是要把這刻骨仇恨記在名字里,時刻提醒她。
李風語氣愈發溫和:
“蘇渺渺?好一個清絕雅致的名字!渺渺二字,空靈悠遠,不染塵俗,與姑娘氣韻渾然天成。
“方才見姑娘背影孤絕挺拔,便知絕非尋常女子,如今聞其名見其容,才懂何為名如其人。”
蘇渺渺心中無語,不過隨口編的名字,竟被他說出這般多道理,她不欲多言,只淡淡點頭。
李風不惱,繼續說道:
“蘇姑娘,普渡禪院每三年過年前收徒一次,今年正是收徒之年,我們同去拜師,恰好順路。
“日后若入宗門,我們便是師兄師妹。”
蘇渺渺依舊只是淡淡點頭。
“不知蘇姑娘了解普渡禪院的收徒流程嗎?”
蘇渺渺搖頭。
“那在下為姑娘解說一番?”
“等到禪院后自會知曉,不必麻煩。”
蘇渺渺本也不是這般清冷,不愿與人親近之人。
只是經歷之前的一切,她實在不愿與任何人說話。
她只想靜靜待著。
李風眼底不耐轉瞬即逝,依舊維持著得體笑容,不再多言。
一路之上,李瀟瀟始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不多時,馬車行至一處碼頭。
三人剛下車,李風吩咐完車夫返回李家,便轉頭對蘇渺渺殷勤道:
“蘇姑娘,去普渡禪院走旱路至少要三十日,水路只需十日。我與家妹早已預定好游船,姑娘可愿同乘,免受跋涉之苦?”
蘇渺渺略一思忖,她只想盡快趕到禪院,若是錯過收徒,便要再等三年。
至于李風的心思,她毫不在意,只要能順利抵達便好。
她無視李瀟瀟直勾勾的目光,輕輕頷首:“好。”
李風難掩興奮:“好好好,我這便去取船!”